六角凉亭的下方,小小池塘里,几只锦鲤瞧见水面人影攒动,以为有吃的,纷纷聚拢。
高宝琳空了几息,才缓缓望向吴雨薇,问:“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她指着阮安,“她和小王爷怎么了?”
话刚出口的时候,吴雨薇是有些后悔的,表哥跟华家关系亲近,先前阮安还给她也画过衣裳样子,自己是真的挺喜欢她。就是一时使了小性,心里不舒服,而且当众这样讲另一个女孩子,也拉低自己档次,所以吴雨薇抿唇不语。
高宝琳气性也上来了,压根不看场合。“吴雨薇,你哑巴啦!我问你话呢!今天你要不把话给我说清楚,我不会放过你!”
吴雨薇也恼了,恨声说:“你问她自己好了!”说罢,她气哼哼的离开。
高宝琳就转向阮安,猫一样的圆眼睛里酝酿了风暴,一抹狠色。“给我一个解释,说话!”
“高小姐,你这人好没有道理。”露露的指尖被阮安攥着,冷意消散,她又恢复一贯的模样,吊着眼梢说,“阮安是你什么人,她的事情,凭什么要告诉你?”
高宝琳眼尾都气红了,厉声道:“我问你了吗?你算个什么东西!”
坐上了大班的位子,露露今日不同往昔,园子里还有其他跳舞场的姐妹,她的名头不能坠,顿时细眉一扬,就要发作。“你……”
“高小姐想知道什么?”
露露听到身后传来冷硬的声音,转过头,发现华东霆旁边的沈伦,眼神一亮。“沈先生,侬怎么才来呀。”
声音里带了些撒娇和委屈,阮安不由一怔,就见露露已经过去,挽起了沈伦的一只胳膊。
华东霆也有些意外,不动声色的看了看沈伦。
沈伦推了推细边眼镜,他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儿上了,华东霆还是要过来,他也只好勉为其难的一起,防备华东霆向阮安露口风。尽管他信任自己兄弟,可动了情的男人,他还是得防范万一。
手放下来,轻轻搭在露露挽着自己胳膊的手背上,沈伦笑了笑。“这些天招待美国人,露露小姐帮了大忙,我也很荣幸被露露小姐选中,做她今晚的男伴。”
阮安没有说话,垂了眼睫,这是露露的自由。
华东霆收回视线,居高临下的看着高宝琳:“你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高宝琳面对华东霆,气焰就弱了下去,头脑一冷静下来,就想到跑马会那天回去的路上,爸爸特意跟自己交代,以后要对阮安客气些,原来竟是这样。
目光从这几个人脸上绕过去,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西府海棠下,玉璋背手站在花枝底,一头鸦青的发,黑油油的鬓角子,开疯了的海棠花,直往他身上扑。
“我不问你,我问他。”高宝琳想也未想,朝着玉璋过去,“小王爷,你告诉我,你跟阮安什么关系?你之前就认识她?”
这话问的冒昧,不仅玉璋,华东霆也拧了拧眉。
接着,玉璋脸上的表情变得玩味,他先看阮安,再看华东霆,狭长的眼尾弯了弯。要说别的,他大概还没什么兴趣,可要是能给华东霆添堵,他是十分乐意的。
可这一回,出人意料的是,玉璋见高宝琳过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似乎压根不屑回答高宝琳的问题,以他的身份也没必要跟她交代什么。
高宝琳受伤的止步,看着玉璋背影远去,片刻才转过头,羞恼的瞪了阮安一眼,扯着披肩小跑着离开,模样狼狈。
“阮安,她这是恼了你了,只怕待会儿会给你气受。”露露有些忧心。
坊间都在传,高宝琳攀上了北京来的小王爷,虽是没落王族,抵不住人物实在出众。跑马会上一亮相,就成了上海滩无数女子青睐的对象,许多跳舞场色艺双绝的女郎,甚至一些明星,都托人往他下榻的礼查饭店送过名片,只没听说他应了谁的邀约。
看玉璋刚才的反应,只怕也没看上高宝琳,明天满城都会传开,是高宝琳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她就成了笑柄,因而恼羞成怒。
“没关系的。”阮安笑了笑,“她是小孩性子,一阵儿就好。”
说着就要赶紧过去,实在是因为,她不喜欢见到沈伦,每次见到他,都会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游艺会服装表演是压轴,前头还有一系列的活动。本次活动中西合璧,既有京剧昆曲,也有西洋乐队交谊舞,全程都会有电影公司进行拍摄记录,阮安待会儿要帮高宝琳换礼服。
她举步要走,手腕却被人握住。
“你不用忍着她。”华东霆捏着阮安的手腕子,“她被高庆松惯的不成样子,也该受受挫。”
他离她太近,教阮安觉得不自在,她还不习惯在人前与他显得太亲近,而他似乎也有些一反常态。
沈伦盯着华东霆的手,笑得不怀好意。“宣誓主权呢?人小王爷早走了。”
阮安挣了挣,“我得赶紧过去了。”
华东霆横沈伦一眼,这才慢吞吞撒了手。“忙完了,就过来找我,不要一个人乱跑。”
这话意有所指,沈伦却不能说什么,只能凉凉说一声,这么深情给谁看!
一枚襟花掉落在绿色缎面滚银边的粗跟皮鞋旁,唐胜怡呆呆站在不远处,望着华东霆目送阮安的样子。
原来他看的是这个女孩,原来他看女孩的时候,脸上也会有温柔。
唐胜怡只觉胸口闷痛,仿佛空气变得稀薄,令她产生缺氧般的不适。
“唐小姐。”一名工作人员唤她。
唐胜怡回神,迅速调整掩饰情绪:“什么事?”
“大卫还没找到……”
大卫是李维奇的法文名字,这会儿唐胜怡已经无力计较,她摆摆手:“随他去吧。”
工作人员却没走,欲言又止。
唐胜怡强打精神:“还有什么事?”
“……有几家太太临时有事,不来了。”
工作人员报了几家名字,也算有头有脸,但不算太要紧,来不来的,对游艺会没有什么影响,但唐胜怡还是感到奇怪,能来参加游艺会,本来也是她们心之所向,求的机会。
“这几位同时有事?”
“她们家里差遣来的人是这么说的。”
那还真是巧啊。但这些比起刚才那一幕,对唐胜怡而言,算不得什么。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工作人员离开,唐胜怡再望过去,华东霆目光还对着那个女孩离去的方向,看的那样久。
心情很低落,但她还是缓缓俯下身去,拾起掉落的襟花,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重新笑颜如花,朝着华东霆走过去。
“东霆,你的襟花忘记拿。”
沈伦敏锐的看出,唐胜怡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去瞪华东霆,咬着牙,无声冲他冷笑。
好你个华东霆!你他娘的还真是手起刀落,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啊!
人群散去的池塘,水面上飘落几朵海棠,锦鲤不知何物,争抢一番,相继吐出,摇着尾巴四散。
……
阮安快步赶往给女宾客们休憩更衣的小楼。这是张园主人留下的一幢房子,洋楼带花园,她进去的时候,花园里一个园丁打扮的佝偻老头正在打理花圃,背对着阮安。
园丁头戴草帽,帽檐压的很低,他原本个头不矮,只是背驼了,岣嵝着。一身灰布衣服,隐在角落不起眼,待阮安进入楼中,他忽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朝她望过去。
一楼是会客厅,沙发上没有人,这个时间,早来的一些名媛在草坪那边打网球,或者骑自行车。高府一名女佣急火火从楼梯上下来,见着阮安便高声喊。
“阮姑娘,正要去找你,你快去看看吧,小姐在发脾气,要把礼服剪掉!”
她心急如焚的跟着阮安往楼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