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艺会当天,阮安需带着两套礼服先去高府,跟高宝琳一道过去。
前一晚在锦盛,两套衣裳挂在架子上,做最后的检查。熨衣的环节,由姚师傅亲自上手,这样的礼服裙子跟其它衣裳不同,熨烫的方式自然也不同。
“你们要牢牢记住,熨烫十六诀。”姚师傅一边操作,一边向学徒们传授,“除了快慢轻重,归拨推闷这些,蹲、虚、拱、扣,还有一些技巧,根据一件衣裳的质料特性,灵活运用。”
他说着,手下不停,一样一样演示,竟允许阮安待在里间观看。
“要想成为一个好裁缝,只会裁剪缝纫远远不够。对技艺的修炼,需要下苦工,不亚于出家人修行。做裁缝的,一针一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件上好的衣裳,靠的是‘静气’、是‘稳劲’、是十年磨一剑的‘忍功’。”
姚师傅这种时候,就像课堂上一板一眼教书的老夫子,手里握着一把尺子。
“不仅要技术,还要有历史和文化的多重造诣,最顶级的裁缝,除了技艺的传承,还要掌握对布料,丝线特性的了解,更要有艺术修养。”
元艺冠杰听了,皱着脸。“啊?”
“啊什么啊!”老头瞪人,“你们以为我在开玩笑啊,我还没说更厉害的呢。”
“师父,那您老说说呗。”冠杰搓着手。
“听说过辨丝识毒吗?”
一个个学徒头摇的像拨浪鼓。
“……我好像曾听我外祖父说起过此事。”
大家立刻瞪大眼睛看阮安。
阮安道:“我那时候年纪小,记得不清楚。”
姚师傅便道:“那是乾隆爷第一次南巡,船队刚过扬州,漕运总督突然暴毙,死因是中毒,后来发现毒物来自他贴身的衣裳,上头有江宁织造的贡品标记。这件事牵连甚广,江宁织造所产织物专供皇家,也为皇家做衣裳,这事说不清,就是抄家灭族的重罪,经手的人一个也跑不了。织造衙门查了三个月,还是没头绪,怎么衣裳也能杀人,就抓了做衣裳的裁缝严刑拷打,要他交代,可他什么也说不出。”
“后来呢?”
几个学徒都听得入神,围着老头,像一群孩子,忍不住催促。
“说不出就要被砍头,他的家人没办法,只能去求助他师父。老裁缝早就挂剪归老,为了救徒弟重新出山,也是他,通过观察丝绸的光泽,手感,甚至焚烧后的气味判断,并不是裁缝制衣时做了手脚,而是制作丝绸的蚕丝受了毒染。”
“《天工开物》里记载有验丝法,《蚕桑辑要》里也提到过‘忌用污沼畔桑’,因受污染桑叶会导致蚕病。可织造局对贡品丝绸面料有严苛的审查,制作面料的蚕丝是怎么被毒染的?”奉行一板一眼的问,脸上全是困惑。
老头瞪他:“我怎么晓得,又不是我做的。”
元艺跟冠杰低头抿嘴偷笑。
奉行锲而不舍,“可是……”
“可是什么!”老头脸一沉,“这个故事就是告诉你们,最顶尖的裁缝,不仅仅只是制作衣裳,需要选择合适的面料,这个就必须了解不同材料的特性,以确保最后的质量和美观。辨丝的能力涉及对布料材质、成分、甚至织造工艺的判断,这些都会影响衣裳的制作过程和最终效果。好的裁缝,需要掌握从选材到制作的全过程。功夫在画外,懂不懂?”
奉行老老实实点头。
“都说一寸缂丝一寸金,其实应该是,一寸缂丝一寸血,心头血!”老头负手,“所有最顶尖的技艺,那都是用心头血浇灌出来的。”
阮安再看那两套礼服,其制作主要还是姚师傅跟苏嬢嬢她们,美轮美奂的背后,是无数日夜的打磨,用最顶尖的技艺,方能成就这样的辉煌。
他们是在用针线编织□□与精神的第二层皮肤,教人肃然生敬。
当晚一切准备妥当,已是夜半,华东霆亲自过来接她回去。临走的时候,姚师傅又叫住阮安。
“怎么说你现在也是我们锦盛的一份子,走出去不能跌了面子,我这里有件衣裳,你明日就穿这个吧。”老头拍给她一个包裹,“就是一件旗袍,我也做不来别的。”
阮安意外说:“您专门给我做的?”
老头“哼”地一声。
阮安心里十分感激,但还是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您那次不是还送了我一件……”
“让你穿你就穿!”老头不耐烦了。
阮安郑重向他鞠躬道谢,这个空当,姚师傅冲车里的华东霆怒目,华东霆则朝他颔首示意,老头又哼了一声,背过手,扭头走了。
等回到家,阮安洗漱完,在自己屋里打开包裹,看到里面熨烫妥帖,垫了一层硬纸,仔细叠好的旗袍,还是在一瞬间忘了呼吸。
锦葵紫的真丝双绉底料,浮着藤蔓暗纹,需在光线流转间方显端倪。衣身单层无衬,垂坠如流水,无一丝褶皱,就连针迹都隐于织物肌理之中。腰身处暗收三组省道,大襟的弧线上,银丝缠绕着玛瑙芯子,组成三粒花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