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豫东群茫然跟在阮安后头,她走的飞快,到了楼洞前,正遇着李秀珠送华阳鹤出来。
“阮安回来啦……”
阮安连招呼也没打,径直从华阳鹤身边过去。
“这孩子!”李秀珠有点傻眼,平日里阮安从不会这样失态。“华老爷,您别见怪。”
“哪里话。”华阳鹤心里有谱,看到东豫跟东群,只说,“我家里的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家阮安打小一个人,性子养的独,这回刚好有人做伴。”
东豫东群老老实实立在那,规规矩矩叫大伯,华阳鹤便叫她们送自己。
还是在凤姑屋前,华阳鹤跟瓒叔准备上车,华家三个小辈站在车外。
“我跟你们瓒叔有要紧事,需要离开上海,你们大哥的腿还没好,也需要人照看,你们就先留下来,过阵子,我再来带你们回去。”华阳鹤对姐妹俩交代完,又看向自己儿子,想了想,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喟叹一声,“你好自为之。”
看出大伯在担心大哥的腿,东群精乖的说:“大伯放心,我跟二姐一定照顾好大哥,把大哥照顾的无微不至!”
瓒叔喷笑:“可千万别。”
东豫这时候已经想明白了,抿着嘴笑说:“我知道了,大伯,我跟东群这次一定将功赎罪。”
华阳鹤点点头,叫了华东霆,还是有话叮嘱,东豫便拉着东群退开。
“你在这里,我是放心的,阮安这个孩子心细,我只担心她性子终究不温顺。”
“为什么要温顺?”华东霆反问。
华阳鹤被问的一愣,随即才说:“她是外柔内刚,你又是个刚硬的作风,说一不二的性子,浑身上下都是棱角。两个都是棱角的人碰在一起,容易产生火花,可遇到事情也容易冲突。女孩子嘛,还是柔软一些好。”
“她做自己就好。”
“可过刚易折,容易两败俱伤。”华阳鹤语重心长,“总有一方需要示弱,有更多包容,更柔软一些,这样的关系才能持久。两个硬脾气的人过不到一起,我是过来人,我与你母亲当年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所以才……”
华阳鹤说不下去了。他只希望,儿子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那就让我来做,我是男人,不该让女孩向我低头。”
华阳鹤竟被儿子这话说得有些羞愧,他伸出手,悬停在华东霆肩膀处,停顿了片刻才叹息着用力拍下去。
“你努努力,争取到明年五月,把媳妇儿给我领进门。女孩子没有不爱漂亮的,春和景明的时节,穿嫁衣最好看,以后能有个管住你的人,我也就省心了。”
……
当晚阮安家里热闹极了,丁叔丁婶忙着准备丰盛的晚饭,老丁小丁带回来好酒,可惜华东霆腿伤不能喝酒,正好何星洲下班回来,就被一起拉了过去。
原本还去请了凤姑,可凤姑说什么都不来,李秀珠就专门拨了一些菜,给她送过去下酒。
穿着铁路制服的何星洲,甫一进门,迎面就遇上东豫,他整个人足足呆了好几秒。
“这是东霆的妹妹,东豫,东群。”阮安在自己屋里关着门,李秀珠也没空管她,拉着何星洲给两边做介绍,“这是我们邻居小何,在铁路管理局吃皇粮。”
“何先生,你好。”
东豫落落大方,反倒何星洲紧张的不知道该不该去握人家姑娘的手,半天才口齿都不清的说了句:“你好……华小姐……”
“叫我东豫就好。”
简单寒暄罢了,何星洲摘下帽子进屋,就见华东霆架着一条带夹板的腿,坐在桌前。
屋子里的人与热闹,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只盯着眼前那扇紧闭的门。
屋里的阮安,也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都能感觉到对方。
华东霆不知道阮安是怎么想的,他并不为今日自己的唐突而后悔。在他落子之前,就已经推想过所有可能,最后就是义无反顾的孤勇。
而屋子里的阮安,安静的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陈先生的那块怀表。
初时的震惊过罢,她把自己关起来思考,华东霆的告白虽然突兀,但以自己对他这段时间的了解,不会是突发奇想。
从杭州到上海,也算一同经历了一些事情,他眼里的情意也动人,阮安骗不了自己。
如果没有华东霆,阮安想,她或许早就被抓进龙华警备司令部看守所了,那么她的下场,就与那晚枫林桥那些人一样。
只是婚约这事,来自于三岁时他祖父的戏言,听上去像个儿戏,她也真的不能接受。
六月即将来临,下个月就是游艺会了,陈先生的东西,不能一直放在自己这里,唯一的机会就是在游艺会上,去结识商务印书馆的人,从而把怀表交给妥善之人,这是她能为陈先生做的。
但阮安始终提着心,没敢轻举妄动。特别是沪江女子学堂那晚,让她看到,有人能设埋伏抓汤先生,早早在学校里布下内线,难保就不会在游艺会上再重演。
陈先生的身份想来特殊,也清楚自己会招至危险,因而那日在河边的废弃丝厂里,宁可以身犯险,也不要跟阮安走,甚至随身□□,服毒之后迫使警察厅的探目开枪。
之前阮安想不明白,现下却是一清二楚。
那天原本该有一个人,拿走陈先生的这块怀表,他是为了保护同伴不被发现。
这块怀表里的东西很重要,比他的性命还重要。
那她更是需要慎而慎之,小心行事。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这块怀表,交给陈先生想要交给的那个人。同时,她也想要看看,华东霆这个时候表白,他到底什么用意。
屋子里满是饭菜的香味,丁叔丁婶忙碌不停,很快,外间的桌子上就摆满了碗盘,竟是比过年还丰盛。
露露知道华东霆搬回来,特意没去上班,带着一瓶香槟酒过来庆祝。一进门就发现,所有人都关注着阮安房间的那扇门,门紧闭着,却没人上前,只有华东霆坐在旁边,一瞬不瞬的望着。
五斗橱上的小座钟滴滴答答,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华东霆不动,谁也不敢动。大家紧盯着阮安的房门,彼此心照不宣。
如果,今晚她的这扇门始终不打开,那么所有人都会明白,她等于拒绝了华东霆。只要今晚她自己打开门,走出来,跟他坐在一张桌上,就等于同意。
至少是同意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华东霆在等。
阮安在忖量。
手里的怀表已经被握热,只要她从这扇门里走出去,今晚过后,她与华东霆之间的关系便会有所不同。
隔着一扇门,却像在下一局棋。
华东霆的那一子,已然落下,阮安还迟迟没有落下自己的。
李秀珠不时偷瞄华东霆的脸色,如他这样的人,身份地位在那摆着,一而再被阮安这样冷待,他会不会恼火?
如果阮安把他给得罪了……李秀珠的心提起来,想去喊门,阮安再不出来,桌上饭菜都该冷了。再看华东霆的样子,他坐的八风不动,脸上也是一片平静的,耐心真是极好。
可终究也教人看不透。
时间已经快要到夜里九点,只怕阮安再不出来,屋子里的其他人就要走了,到时只怕更难收场。李秀珠只觉芒刺在背,她太了解女儿的性情,认真起来谁的面子也不给。
露露悄悄用眼神询问何星洲,照这样看,他们是不是应该识趣的退场。何星洲偷偷瞄了一眼华东豫,有些无奈的朝露露点了一下头。
露露无声叹气,正要开口,却忽然发现华东霆拄着杖的手,猛地一紧,原本沉静无波的眼眸,霎时间晃动,一片明亮,像被点燃。
阮安房间的门终于开了,她穿着一身家常衣裳,款款走出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朝华东霆微一颔首。
“让大家久等了,抱歉。”
阮安走到华东霆旁边的位子,轻轻拉开椅子。“吃饭吧。”
随着她坐下,坐在华东霆身旁,所有人不约而同,同时长出口气。东豫只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哥,竟然偏过头,眼里压不住的高兴,将那一口长气悄悄吐出。
原来大哥也是会紧张的,像个少年人一样。
东豫偷笑,东群则欣喜的偷拽她衣袖。
“大家吃饭吧,快吃饭吧!”李秀珠更是喜不自禁,连声招呼着。
屋里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每个人都笑逐颜开,何星洲打开了那瓶香槟。
阮安终于落下她的那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