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安带着东豫东群回来,介绍说是华东霆的妹妹,李秀珠本来因为她夜不归宿,连声招呼都不打而生气,一下子喜笑颜开,跟丁婶忙着张罗。
华家那边跟凤姑打好招呼,东豫东群暂时住了赵爽以前的屋子。
两个姑娘从杭州过来,什么都没带,阮安带着她们去置办,特意跟锦盛请了一天假。老丁小丁拉着她们,沿着大统路逛,一直到快晚饭的钟点才满载而归。
“上海可真繁华,卖的东西,花样也比杭州多。”东群两只手里拎着东西,倒退着走路,“我还想去南京路,逛百货公司,吃白脱蛋糕,德大西,再去新世界看表演!”
“你想把阮安累死啊。”东豫笑着摇摇头,“阮安,你的脚怎么样?”
“就是扭了一下,没大碍。”
“晚上再擦一下药酒。”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逛南京路?”
三个人说说笑笑,刚走到凤姑门口,就发现那里立了不少人。原来的街坊们,都聚在大明白老虎灶里,朝着那边探头探脑,却无人敢靠近。
阮安东豫止步,东群说着话,见她们忽然不动,奇怪的回头:“怎么了?”
瓒叔朝着她们走来,“回来了,阮姑娘。”
“瓒叔,你们这是……”
华家那边近日负责照料警戒的人几乎都在,一个个垂手恭立,屏息静气。华东霆拖着断腿,撑着手杖,缓缓自椅子上起身。凤姑陪站在侧,脸上也是一副少见不苟言笑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儿,不在医院里,又跑出来了?”阮安看一眼他的腿。
华东霆却不回答。
他深深看着阮安,看得她升起困惑,这才深吸一口气:“阮安,你跟我进屋,我有话对你说。”
阮安见他神色严肃,像有什么大事,忽然想到汤先生,难道汤先生出事了?
她不由紧张,与东豫东群互看一眼,两人也是同样的心思,不禁都有些提心吊胆。
东豫与她点头,更为迫切想要弄清楚,阮安便向华东霆一颔首,随他往凤姑屋里去。他停在门边,挑起门帘,让阮安先进去,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房门给关了起来。
东豫内心的不安升到极致,看样子果然是有大事发生。
东群悄悄去捏东豫的手:“姐,大哥的样子好吓人,是不是汤先生出了事?”
东豫按捺着不安,宽慰说:“别急,等阮安出来就知道了。”
“可为何我们不能一起听?”东群迷茫的看她。
东豫低头想了想,轻轻摇头。她也搞不清楚,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她们紧紧盯着紧闭的房门。
屋子里,阮安站定,回身看着华东霆,等他开口。他拄着手杖,缓缓走到她身畔,半晌却没说话,瞧那样子,倒像在酝酿怎么开口,似乎怕吓着她。
纵然阮安天生静气,这下也有些关心则乱。“到底出了什么事?”
“阮阮……”话到临头,华东霆竟然有些胆怯,他这辈子说话都没这么吞吞吐吐过,变得不像他自己。
“汤先生到底怎么了,她被抓了,还是……”阮安想到陈先生的死,不敢想下去。
“她什么事都没有,我想跟你说的,是别的事。”
阮安愕然,继而愈发困惑。“你想说什么事?”
屋子里格外静,只有凤姑那架老钟摆发出的声音。
华东霆一双手的手心出汗,握着杖头濡湿。当年打仗攻城他都没这么紧张,但他面上还是看不出什么,倒是阮安,眼见着越来越迷惑,华东霆喉间滑动了一下,才破釜沉舟般问:“关于我们之间的婚约,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阮安意外又吃惊,嘴巴微微张着,“我们之间并无婚约。”
他怎么突然又提起婚约的事?
“华先生,我们之前说好的……”
“阮阮。”华东霆打断她,喉结重重滚动,“我之前确实想过不要逼你,要给你时间。你说我处心积虑也好,别有所图也罢,我只想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或许,我不是最配你的人,我之前的一些做法,教你对我心有芥蒂,但我可以向你承诺,我会用最好的我来配你,这是我人生里最大的一次赌注,也将是我最有耐心的一次。”
面对突如其来的表白,阮安脑子一片空白。
“知道我为什么会叫你阮阮吗?”
阮安抬眸看他。
她的这个乳名,随着那个叫做父亲的男人离开而消失,除了外祖父还会这么唤她,这么多年,再也无人唤起。
阮阮、阮阮、这两个字叫出来,总是会触动她心底最深处的柔软,让她很难招架。
“你三岁的时候,我就见过你,当时我祖父抱着你。”
那年新年,华家大宅里,刚刚去给先生拜过年的华东霆,第一次见到蜷在祖父裘衣上的小阮安。
三岁的小人儿还只是个奶团子,坐在陌生人膝头,面对满屋子生人也不怯。
“东霆,来见你媳妇儿。”祖父将糖果塞进她掌心,笑着朝他招手,接着又低头逗弄怀里的小人儿,“阮阮,以后给我家东霆当媳妇儿,好不好?”
满屋子大人都只觉得好玩,都在笑,十一岁的少年华东霆僵在紫檀屏风前,不明白一向持重的祖父,为何会拿自己开这样的玩笑。
“阮阮喜不喜欢这个哥哥?”祖父指着他,“喜欢就把你的糖送给哥哥吃,好不好?”
三岁的小人儿竟然真的爬下祖父膝头,握着糖果朝他走来。走到他跟前,一只手拽住他的衣角,拿着糖果的那只手,高高的举起来。少年一动不动,板着一张严肃的脸,只垂下眼皮看她。而她,就一直举着那颗糖,一双水亮的眼睛,明汪汪的……
“那只是长辈的戏言。”阮安觉得可笑,“况且,我根本就不记得。”
“我记得。”
华东霆朝她挪了半步,就像当年那样,少年高出她许多,她需要仰着头看他,而他低垂着眼。
“我当真了,阮阮。不管是不是长辈的戏言,你给我的那颗糖是真的。”
怎么能这么算,简直有些无赖!阮安脸发烧,他靠得太近,呼吸都喷在她额头上,很是灼热。
华东霆密切关注她脸上神色,下颌线紧绷着。
知道自己不能急,不能把她逼太狠,她身上有反骨,但眼下的情况,他没得选。
昨晚沪江女子学堂的事情让华东霆明白,沈伦或许一早就安排了人在盯阮安,是连他都不知道的人。
下个月他借着游艺会布下陷阱,故意散布出去的假情报会引来日本人和共产党,如果陈风林的东西真在阮安身上,她一定会想办法去接近商务印书馆的人,当天那些人则会是沈伦的重点监控对象。
这段时日的相处下来,华东霆也算摸清楚了她的性情,她是一个会遵照内心行事的人,她心里有光。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
所以,回医院检查完,华东霆向父亲提出要出院,华阳鹤开始说什么都不同意,最终也没拗的过他。
去他的什么大男子主义,不能只想着把她护在羽翼下,他选择上战场,冒着枪林弹雨,是为了什么?
既然他的胸膛能抵挡住弹片,怎么就不能把她妥善安放?他就是要护她,但要护的名正言顺。
“阮阮。”
身上的披风,此刻没有战场上的硝烟味,只有医院的消毒水味,但华东霆却在打一场艰难的仗。
“不如给我一个机会,试着接受我。”
他低头,更是把姿态放到最低处,语气里有一丝恳求,伸出手去握住她胳膊。
“我相信我不会输。”
他指腹上有枪茧,隔着她的衣裳料子,磨得人发烫。
……
紧闭的屋门开了,阮安掀帘子出来,低着头,快步而走。
东豫东群奇怪的看着,又看了眼屋内,华东霆拄着手杖,脸上表情莫测。
“没成啊?”凤姑用口型问他。
华东霆面无表情,谁也瞧不出个结果来。
“嗐、女孩子么,这也急不来。”瓒叔在心里叹气,不敢露出来,过去拍了拍华东霆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