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咂摸着汤先生这话,不由自主朝华东霆看去。底下的华东霆就仿佛跟她有什么心理感应,忽然转首,稳稳接住了她的视线。
两人目光相触,都没有闪躲。
“我很欣赏这位华先生,虽然我们未必是一条船上的人,甚至可能会有冲突,但这并不影响我欣赏他。”汤妙瑛握着茶盏,后背抵在露台的钢条栏杆上,“最初从我先生那里听说的他,他在珠江走私军火,护法军跟北洋军对峙时,他假冒游商勘察地形,然后在一个雨夜,带着人炸毁了武江铁桥。还有在更早的时候,那时他应该还在讲武堂,就带着同学烧了桂军的运兵船。最有意思的是,北伐军里给他取了个‘北伐赵子龙’的称号,你知道这个典故吗?”
阮安当然不知道,但她望着华东霆,可以想见他当时参加战斗的模样。
汤妙瑛轻笑出声:“据说是在武昌的时候,他保护进步学生转移,一个教会学校的女学生们被困在教堂,当时吴佩孚的部队围城,重炮和机枪朝城内猛射,他独自一人,单枪匹马,冒着那样的火力,硬是把那些女学生都给转移了出来,安排护送到安全地点,就得了这么个称号。后来也因为这事,他被那些女学生们追着表白。”
“可这些为什么从没在报纸上出现?”阮安收回自己的视线,转而望向汤妙瑛。
“当然是被人有意抹去了呀。”汤妙瑛朝她眨眨眼,“至于原因,我先生没有说,不过我想,现在我大概也清楚了。”
说着,她转头往下看去,华东霆见阮安收回视线,淡淡瞥了一眼汤妙瑛,就也把眼睛转开去。
“如果可以,我真不希望有一天,我会与华先生站在对立面。我先生也很欣赏他。”
汤先生喝完茶走回休息室,阮安又看了一眼华东霆,也回到室内。
东群一口气吃了好几块点心,灌了两杯红茶,不敢乱趴大哥的床,老实坐在沙发,见她们进来,起了八卦的心思,问汤先生关于她和先生的事情。
原来汤先生的爱情,也同她的人生经历一样有传奇性。当年她大学毕业就去了北京,在她先生的报馆做助理兼记者,因为她善于交际,胆气豪壮,甚是敢言,甚至离经叛道。为了挖新闻,经常跟着自己先生一起逛窑子,还出手大方,在八大胡同里,人称汤二爷。
她们听汤妙瑛讲过去逛窑子的事情,她从八大胡同的姑娘们嘴里,打听到不少政治要闻,秘闻,一些离奇经历,比小说还精彩。可阮安听着听着,就有些走神,控制不住总是想象,炮火连天中,华东霆护着女学生们的样子,是不是就像那天在青云路上,他护着自己一样,把女学生们抱在怀里。
阮安觉得自己今晚有些不正常,去盥洗室又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她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做。
趁着华东霆还没回来,东豫东群已经累了,蜷缩在沙发上睡着,她从盥洗室里出来,问汤妙瑛。
“您认识商务印书馆发行委员会的陈风林陈先生么?”
“谈不上认识,但我知道他。我们报馆也经常找各位学家约稿,听说他是个很不错的人。”
阮安多少有些失望。
汤妙瑛看出来,“怎么了?”
阮安涩声说:“陈先生在杭州被枪杀了。”
“怎么会这样。”汤妙瑛很是震惊,接着是气愤,“为什么?谁做的?”
阮安摇了摇头,这些她并不清楚,要是汤先生与陈先生是认识的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把怀表交给她。尽管,从今晚来看,汤先生跟陈先生极有可能都是一样的人,但她也不想凭白再给汤先生添麻烦,也还不知道,明日一早,汤先生是否能够平安脱困。
一阵沉默后,华东霆拄着手杖进来,发现两个妹妹已经睡着,身上盖了一条薄毯,只有阮安同汤妙瑛各自坐在角落。楼下办公大厅里,德国机械钟准时报时,已经半夜两点。
“五点钟,我送你去码头坐船,那边我的人会提前安排好。”
“有劳你了,华先生。”
华东霆听出汤妙瑛的声音有些低落,他并不深究,只去观察阮安神色。
她也有些低落,有些疲倦,应该刚又洗过脸,额前的头发湿着,穿了他的衬衫,显得很大,人比衣轻,将她整个人包裹的感觉,所以袖子卷到上臂上,下摆打了个结。
白色衬衫黑裙子,尤其他的衬衫,她穿起来格外有味道,竟是说不出的好看。当时他在底下抬头,一眼就被惊艳。
“趁还有时间,你也眯一会儿。”说着他就又要出去。
阮安急声:“那你呢?”
“我在外面找个地方就行。”
她看他的腿,不掩藏眼里的关心。
“我心里有数,你安心休息。”华东霆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阮安抱了枕头被子,发现华东霆靠墙坐在硬木长凳上,断腿平放在凳面。
这就是他说的找个地方。
阮安把枕头被子搁在一边,快步过去半蹲:“让我看看腿怎么样。”说着就去卷他裤腿。
华东霆按住了她的手:“真的没事。”
他态度很坚持,阮安只好作罢。江边夜里还是凉些,她把被子盖在华东霆身上,枕头却没有地方放。长条凳子不够长,他只能半坐,阮安抱着枕头皱眉。
“还有三个钟头而已,不用管我了,你进去吧。”
想来他当年从军打仗,攻城夺地,吃过比这更多的苦。阮安想起来,他从没跟自己说过当年上战场的事情。
“还有三个钟头,我就不睡了,也睡不着。”她把枕头垫在华东霆身侧,让他挨着墙壁不至于太难受。“你睡吧,我看着你。”
华东霆皱起眉:“汤先生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嗯。”阮安搬来一张凳子,坐在他身前,“说了你以前的辉煌战绩,还有你的称号。”
华东霆哑然半晌,“那都是战友们叫着玩的,大家平时喜欢开开玩笑。”
阮安笑了笑,“你为什么想要去打仗?你那样的家世,那样的出身,出国留洋一样可以报效国家,为什么一定要亲自上战场?你就没想过,万一要是牺牲……”
“那你今天晚上有没有想过,你万一被捕会怎样?”
他指她今晚在小礼堂的行为,还有跟汤先生换衣裳,冒充她掩人耳目。
阮安说不出来,当时身在其中,看到那么多进步学生,花季的少女,还有第一次见面的汤先生,只是希望她们能够平安。她们都是那样的好,怀着一颗济世爱人的心,她做不到独善其身。
华东霆微垂眉眼望着她,浓眉利眼此刻很是柔和,声音在暗夜里愈发低沉,“还有那天在跑马场,你明知道有多危险,还是不顾一切的冲到飞龙前面,把别人挡在身后。明知道日本人会记恨你,报复你,还是想办法来通知我,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他停顿了一下,不错眼的望着她,声音又低又轻,带着一些些蛊惑,“这又是为什么?”
阮安被他看的,脸烧起来,于是把头转开。
“阮阮。”
他低而缓的声音忽然这样唤她,教她的心漏跳一拍。
华东霆盯着阮安侧开的脸,打湿的碎发贴在象牙色的肌肤上,小巧的耳垂像新打磨好的珍珠,睫毛微颤,修长的脖颈上,能够看到脉搏跳动。
他只觉口干舌燥,仿佛她是荒漠里的一眼泉,他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渴望被她滋润,渴望品尝一口她的清甜。
华东霆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身不由己在朝阮安靠近,仿佛她有什么致命的吸引力,牵引着他失控。
他越靠越近,已经能够闻到自她领口里散发出来,带着体温的淡淡香气,只要再近一点点,他就可以采撷。
在自制力彻底崩溃之前,华东霆紧急将自己逼停,一只手藏在断腿边紧握成拳,另一只手用力握着手杖,暗自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这就是我的本心。”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气息不稳。
“为什么要去讲武堂,为什么要上战场,以及今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我的本心。”
“你明白了吗,阮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