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火药这个词,令人闻所未闻,阮安全然被她吸引。
“我知道你们其中很多学生,衣衫下藏着辗转八百里铁路的传单,袖口上沾着沿途张贴标语的浆糊;我也知道,金陵女中的同学们连夜赶印《觉醒》特刊,震旦大学里油印机彻夜轰鸣,圣玛丽亚女校的姑娘们校服内衬绣着‘还我同袍’的血书。你们以自己青春的脊梁,筑起不屈的长城,你们英勇而无畏。前段时间南洋公学被查封的‘萌芽社’,如今已在法租界重组‘火种编辑部’,我相信四一二的枪声,必将会化作革命不休的惊雷,我更相信,今日的追思会,定会燃成燎原的星火。但是今天,除了这些,我还想跟大家聊些别的——”
这个转折教人猝不及防,汤妙瑛自台上俯瞰底下一张张年轻面孔,笑了笑。
“我们参加革命,我们慷慨激昂,我们高喊自由觉醒,并为此无惧流血牺牲,那么,我请问诸位同学,到底什么是自由,什么又是觉醒?”
“自由就是打碎封建腐朽的制度,觉醒就是擦亮国人的眼睛!”
“自由觉醒就是不再被束缚手脚和思想!”
汤妙瑛站在台上含笑听学生们高喊。
“你们说的都没有错。”末了,她接着说,“自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需要我们用血与火去争取,这注定会是一段充满痛苦和艰辛的路,需要无数像你们一样的人,走很长一段时间,而那个过程,叫做觉醒。这一路,充满荆棘与鲜血……”
一个男同学激动的举手站起来:“先生,自由是目标,觉醒是起点,也是贯穿始终的力量,我们愿意为之燃烧,去烧出一个自由、平等、光明的新中国,再造中华!”
汤妙瑛却敛了笑意,“我知道今天在座的诸位学子,心里都有一个波澜壮阔的蓝图,也愿意为之牺牲奉献自己所有。但从我个人的角度而言,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盲目的去燃烧,去牺牲。”
男同学悻悻地缩手,抓了抓后脑勺,“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你们首先应该学会保护好自己,好好活着,活下去。”
底下学生们一脸茫然,只有阮安心潮涌动。
“我不希望你们做扑火的飞蛾,而是燎原的星火,懂得如何在黑暗中保存火种,积蓄力量,寻找最有效的道路。只有活着,才能战斗。”
汤妙瑛的语气陡然一转,“我知道你们在策划新一轮的学生示威游行,向当局抗议,讨要公道和说法,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自由需要战士,但战士不是莽夫,你们的价值,不在于今天流尽最后一滴血,而在于未来十年、二十年,你们能成长为中国真正的脊梁!”
敏熙站在台侧,羞愧的低下头。汤先生说的没有错,他们这些在校学生,这一次召开追思会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讨论接下去要组织的示威游行。所以他们才策划了活动,印刷特刊,制作横幅,血书。
他们想要趁着这一波激烈的情绪,号召更多的学生团体加入,向当局施压。
没想到汤先生从北京赶来参加追思会,竟是为了阻止这件事。她冒着风险而来,就是专程来阻止这件事!
“你们说要唤醒民众,这无比正确。但唤醒不是站在高处呼喊几声就能做到的,而是要沉下去。”
汤先生朝台侧伸手,敏熙赶紧回神,把一个沉甸甸的东西送上去。
这是汤先生带来的,她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只听汤先生说:“这是商务印书馆被禁的《新女性》雕版,他们不让我们出这种刊物。因为这上头有岭南女师的同学们用湘绣技法记录的屠杀真相,有教会医院的女护士们,拿药品罐偷运的手枪零件;有长江渡轮上的女报童把禁书藏进束胸布里渡江,有十六省代表赴京请愿,北洋女子师范学堂的同学用学生证夹带的《废娼决议书》,还有一个跳窗逃婚的张家小妹,后来成了广东农□□动讲习所首位女教员的事迹。”
“真正的自由之路,漫长而崎岖。它需要的不是瞬间燃尽的烟花,而是无数颗坚韧不拔、生生不息的火种——”
汤先生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和缓,她的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面孔,那样深沉。
“同学们,特别是我们勇敢的女同学们,看着你们剪短的头发,听着你们谈论自由与解放的声音,我打心底里为你们骄傲。女孩子能够走进学堂,追求知识,投身时代洪流,这本身就是一种觉醒。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国情,几千年对于女性的压迫与枷锁,正因为你们走在一条比男同学更为艰难的路上,我今天有一些特别的话,想要对你们说——”
“有人用机枪清算同袍,有人用刺刀丈量主义,有人向女性发放妇德守则,有人在闸北枪杀纱厂女工;还有人登报发表女子参政有违纲常。对于中国的女性而言,自由和觉醒,是女工用罢工的汽笛声改写的《闺范》,是女学生用自己的血肉糊住的《贞洁烈女传》;是中国男性从头脑里扯掉陈旧腐臭的裹脚布,是中国女性不再成为被典当给祠堂的香火,随意征用的祭品,明码标价的货物;是四十岁的寡妇改嫁不会被沉塘,十五岁的女童能够读书而不必缠足!”
“革命不只是男儿扛枪,丈夫上街,我们也是淬火的刀,燎原的火,是从这个时代起,史书上撕不去的钢印!”
“我不想祝你们玫瑰带刺,因为我们的骨头也很硬,也可以把规则的锁链攥进掌心。我祝你们,撞南墙不疼,见黄河不死,一个国家只有允许女性自主,女性进步,才是真正的自由,觉醒!”
“希望在座诸君,永远不要被规训。”
“因为思想,比热血更持久——”
一句一句,在小礼堂里似乎产生了回音,有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
全场静默,大家都忘了要鼓掌,久久之后才响起狂风暴雨的掌声。
学生们纷纷站起来,阮安却动不了,她坐在那里,浑身战栗,像被什么击中。
振聋发聩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