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学生们鼓起掌,原来台上的学生代表发言结束,敏熙走上台前。
“诸位同学,今日在这里,不仅汇聚了沪上震旦、同济、南洋公学等,我们本地院校的学生代表,更有自北京、武汉、南京、杭州、广州等地,昼夜兼程而来的学生领袖。他们将代表五省十三市二十七万学子,冲破军警层层封锁,为四月十二日遇害的老师同学,还有倒在龙华刑场的三百二十位进步人士敬献挽联,将全国青年的热血与信念凝聚在此。下面,有请来自杭州的学生领袖代表发言——”
随着敏熙话落,一个穿着大学生制服的女学生走上台。
台上燃着白色蜡烛,这个学生领袖手里也握着一支白色蜡烛,烛光清晰照亮她面容,她半长的头发,一半垂在肩头,一半别在耳后。
阮安看到上台的女学生,呼吸霎时顿住。
竟然是东豫,华东霆的二妹。
东豫落落大方,身着朴素,掩不住满身书卷气,像一株带着清晨露珠的梧桐树,就那样挺立台上,在掌声里朝着台下鞠躬。
“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来自杭州的学生领袖代表,这次四月十二号的惨案,让许多我们熟悉的老师和同学,永远倒在了春天的血泊里。”
东豫手里拿着一本染血且残破的杂志,她说到这里,朝台下学生们展示那本杂志。
“这是一本四月份的《新青年》杂志,大家可以看到,在这上面有个弹孔,它来自我的一位同学,她在上海求学,参加这次的示威游行……”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努力控制情绪,而台下已经有人发出压抑的啜泣声。那天有太多的老师和同学,出了门,再也没能回来。子弹穿透的何止是纸页,还是一个个年轻的生命。
“他们的牺牲,令人沉痛,再多的眼泪也换不回那些年轻的生命,我们唯有沿着他们的脚印,继续往前走,而这,也是我们今晚汇聚在此的原因。”
“……从北京到广州,从金陵至奉天,三十七所高校罢课声援的宣言,已化作春雷;从黄浦江到珠江口,六百艘货轮鸣响的汽笛,正呼应着我们的呐喊。我想,这本浸透鲜血的《新青年》,将会化作万千青年枕下的典藏……”
“吾辈今日在此立誓:当以笔墨续写革命未竟之业,以油印机复制真理的火种。今日我们以烛光为炬,明日必将点燃破晓的星火,我们会让他们看到,学联的血脉断不了,中国的未来,将由觉醒的青年托举——”
东豫举止温和内敛,即便是上台发言,语速和语调依然文雅,但她说完,底下就站起来一个穿蓝布衫的女学生,高声喊了一句:自由不死!
这声音有些耳熟,阮安凝眸望去,差点想要扶额。
不仅东豫,东群也来了!
“自由不死!!”
东群朝着台上喊了一声后,又扬臂朝着学生们喊了一声,底下学生们沸腾了。
阮安什么都不敢表现出来,趁着朱思南再度看表的时候,扭头看了看从里头插上的礼堂大门,有两个男学生立在那,监察外头动静。
这一波浪潮过去,还是敏熙上台,朝大家示意安静。
“接下来,就是我们今晚的重磅嘉宾……”
她话没说完,底下又是一阵沸腾,怎么都压不住。于是敏熙只好无奈的朝台侧看去,接着,就是一位年长的女士笑着登场。
“大家好,我是汤妙瑛。”
她一开口,全场顿时肃立如林。
这位应该就是敏熙口中那位学姐了,她一出现,朱思南立刻挺直了后背,不再频繁看表。
“刚才这位学生领袖代表说的非常好,林觉民烈士曾言:‘汝体吾此心,于悲啼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今日我们不为苟且偷生,而为天下人谋永福,不惧流血牺牲。烛火虽弱,能照暗室,能引群星。”
掌声雷动中,朱思南起身,阮安问:“朱□□,你去哪儿?”
朱思南俯着身子,“哦,我出去巡视,也给这些孩子们放放哨。”
阮安看着她猫腰离开,又把注意力放到台上。她很清楚朱思南要去做什么,好在,她提前做了安排。
瓒叔的人一直等在学校门口,阮安找到他们,悄悄把朱思南指给他们看,吩咐等下要是看到这个人独自从小礼堂出来,直接动手把人制住。
那边等不到朱思南给的信号,应该也不敢贸然而动。
小礼堂讲台上的汤妙瑛,大概三十六七岁的年纪,剪着一头利落短发,穿一件男士一样的白色衬衫,衣摆掖进裤腰里,一条简洁的长裤,说不出的干练利落。
“我很高兴今日能回到母校,众所周知,当年我亦曾在此求学,那一年,我十五岁,独自一人叛家逃婚,身上仅有一个银手镯,但学校没有把我拒之门外。后来我考上大学,教务长把那枚银手镯还给我,最后,我把祖母传下来的银镯熔掉,它变成了我第一篇时评的铅字。所以,今时今日,再回母校,又让我想到那个银镯,对于十五岁逃婚的我来说,那是我身上唯一合法的财产,也是中国传统女性长辈传给同性小辈傍身的财物,通常用来救急。当我把它丢入火炉,最后变成一篇篇文章上的铅字,我也从一个被书写者,变成了一个书写者。”
“私人饰物成为公共喉舌,手镯和来自老祖母的爱,或许不懂这其中的意义,但也在无形中完成了一代人对一代人的接力,就像这次牺牲的老师和同学,他们就是那个银镯,而你们,最后将成为影响更多人的思想火药。”
她姿态很是松弛,并没有激昂陈词,或喊口号,可莫名就是很抓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