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璋没去锦盛找阮安，但隔了一天，锦盛里还是来了不速之客。

高庆松带着两名保镖，专程来找阮安。此番，他身边没带高宝琳，也不见宋鹤卿。

“阮安姑娘，咱们结个善缘吧。”他如是对阮安说。

高爷是有求于人，半盒镇定剂用光了，他不想别人知晓自己病重，因而想托华家的关系弄药。

阮安遂带他拜访华阳鹤，高庆松见过休养的华东霆后，与华阳鹤闭门深谈了许久。

房门再度打开时，华阳鹤手里拿了个条子，可以直接找他在医院的关系，弄到高庆松需要的药品。

“还是得劳烦阮安姑娘一趟。”高庆松请阮安一道过去，他直接露面不合适。

阮安觉得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果然，出了小楼，沿着小路往医院大楼走的时候，高庆松开了口。

“在赛马场上，阮姑娘的义举令人难忘，很多男人都尚且做不到。我高庆松这辈子最佩服有胆魄的人，何况你也不是为了自己，更教人敬佩。以后在闸北，有什么事情，尽可以来找我。”

阮安脚下微顿：“高爷、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不希望高庆松以为自己跟华东霆有什么。

高庆松呵呵一笑：“小六子跟你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阮安垂眼不语。

宋鹤卿投靠了日本人，就怕高庆松心里清楚，却在这里装糊涂，套她的话。他这样的人，谁也不会真得罪，更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阮安不知道他跟华老爷在屋里都聊了什么，想来大约是远洋航运公司的事，显而易见，高庆松很有可能要在华家这里下注。

但，他真的愿意得罪日本人么？

“不管是不是误会。”老江湖就是老江湖，“最近他不会再来烦你，你有时间就去找宝琳，她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朋友，我这个女儿啊，虽然任性，心却是不坏的。”

“等裙子做好送过来。”

帮高庆松拿药这事，阮安也没有假他人之手，高庆松不方便，是她去找了条子上的人。

等拿了药，准备给高庆松送过去，却在医院走廊上遇到许久不见的敏熙。

敏熙跟另外一个女同学，带着几名受伤的男同学来包扎，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头上脸上都是伤，胳膊也破了，一道道血迹。

“敏熙，这是怎么弄的？”

敏熙见到阮安也很意外。“阮安姐，你怎么在医院，哪里不舒服吗？”

见两个女孩忙不过来，阮安主动帮把手，扶一个伤重些的男学生去医生那里。男学生一条胳膊骨折，需要上夹板，处理过程中，敏熙告诉阮安，她们因为在学校礼堂里偷偷举行追思会，不知道怎么被军警知晓，冲入会场与同学们发生肢体冲突。

“追思会还没办完，只能改到夜里了。”敏熙一点都不害怕，压着声音，眼睛却发亮，“阮安姐，后天晚上你有没有空？到我们学校来吧，追思会上有个很棒的人发言。”

阮安迟疑了一下，问：“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朱□□？”

“哪个朱□□？”

阮安说了名字。

“有，在事务部。这次我们能在学校礼堂办追思会，也是她安排的，学校可不让，怕惹麻烦。”敏熙说，“朱□□也来参加追思会，她对我们这些进步学生可好了，总是热心帮忙。”

阮安答应了，送走高庆松，她返回小楼找瓒叔，要见端午。

瓒叔把端午安排在旧城外围棚户区。这里搭盖了许多低矮的草棚屋，沿着苏州河的荒地，密密麻麻，足有千余户，都是从江北等地逃难来的破产农民。

河里还有许多划子，舢板，惟一小篷遮蔽雨日，有的一家人就住在上面。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在码头、仓库、工厂里讨生活的底层劳工，看着十分贫苦，生活环境糟糕。端午住的地方在一条破落小弄，还算好些，一间普通民房，一对普通母女在照顾他。

把他安排在这里，瓒叔有自己的思量，这里的劳工跟宋鹤卿的手下不对付，宋鹤卿的手也伸不进来。若遇突发情况，这里地形复杂混乱，方便端午逃脱，也能把华家择干净。

房子不大，但收拾的立整，端午睡在里屋，阮安把带的东西交给那对母女，撩开帘子进去。

那对母女拿着阮安带来的肉蛋补品等物，自去厨房忙活。

“阮安姐姐？”

端午见到她来，很是激动，挣扎着要起身。这些天，他在这里有吃有喝，还有人照顾，养回来不少，但阮安还是看得出来，之前遭了不少罪。

“伤得重吗？”

端午摇摇头：“他们倒没怎么打我，就是关在笼子里，不让我睡觉，不给我吃喝。”

宋鹤卿把他当野狗对待，先把他吊了几天，再关进笼子。

那铁笼子低矮，他只能蜷缩着，时不时那些人就用棍棒击打笼子，各种吓唬他，从精神上折磨他。也会用好吃的引诱，但若他依旧不吐口，接下去还是恐吓跟辱骂。

他在笼子里毫无尊严，那些人把啃过的鸡骨头丢给他，也不肯放他出来上厕所。

但这些端午都没说，他反倒担心阮安。“阮安姐姐，是你找的人救得我？那些人会不会找你麻烦？”

“不会。”

“真的？”

阮安点点头，在床沿上坐下，“端午，你知道跟赵爽接头的那个人是谁，对么？”

端午突然紧闭双唇。

阮安慢慢说：“你别紧张，我不是要向你打探什么。我已经知道赵爽的身份，知道你是她的联络员。她跟韦东，还有倪振邦……他们都牺牲了，那天我就在现场，看着他们被砍头。”

端午的眼睛里渐渐蒙上泪光，他咬住嘴唇。

“我不是你们的人，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民众，一个中国民众，和那天街上那些人一样。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被杀害……那天夜里在枫林桥，那么多人被处决，我就是在那里看到你的。我看他们在逼问你——”

端午回想起那天夜里，呜咽的河风，凌乱的枪响，眼泪打湿了他面庞，但他还是一个字也不说。

“后来，有个人找到我，她说她是赵爽的接头人。赵爽牺牲后，她与你们的组织失去联络，她还知道你。”

端午猛然瞪大双眼，写满不可置信。

阮安看明白了。“她说迫不得已来找我，因为赵爽手里有一个联络本，关系着许多人的性命，很重要。”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赵爽的钩织本，郑重交到端午手上，端午震惊的看着。

“这就是那个本子，你是赵爽的联络员，应该认识，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你千万要收好。”阮安站起身，摸了摸端午的头，“把它交给稳妥的人，赵爽是我在上海唯一的朋友，她帮过我很多，我想为她做点什么。”

“那个找上你的接头人，什么样子？”就在阮安准备离开时，端午开口问。

“她说她叫朱思南，沪江女子学堂事务部。”

“我不认识这个人。”端午想了想，又说，“但也不保证她就是假冒，我只是一个联络员，很多事情没有权限。”

“我知道了。”

阮安给端午留了一个挎包，里头有给他准备的新衣服，一些吃食，还有钱。

看来朱思南这个人有问题，敏熙说她总是热心帮忙进步学生，可她为何要冒充是赵爽的接头人，还知道赵爽手里有联络本？

她甚至知道端午。

还是得去碰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