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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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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马会结束的第二天,俱乐部大班霍格,带着鲜花来探望华东霆。

跑马会并没有因为这个意外而终止,华东霆的这个意外,反而让更多人关注到了跑马盛会,俱乐部的收益再破记录。

这次跑马比赛,玉璋的巴图鲁获得第三名,前头两名都是西人马主。头三名获奖的马匹和马主,捧着奖杯的合影,刊登在报纸上,两个西人马主笑得十分亲热,正如霍格此刻的笑容一样。

“上帝保佑,人没大事,希望明年还能在跑马会上见到您来参赛。”

他没有提及飞龙,因为飞龙已经死亡。反正事被华家压了下去,他也不愿多事,更不会主动提及。

霍格离开不久,玉璋也来了。

这次华家的赛马出事,最值得怀疑的就是玉璋,他跟东洋人关系近,对华东霆又有宿怨,红豆杉的果实,他也有办法搞到。飞龙已经参加了四届比赛,偏偏今年他参赛的时候出事,任谁都会想到他头上。

他是旧主,王爷的身份毕竟还在,华阳鹤不能拦着不让见,也确实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华东霆就半坐半靠着见他,但玉璋进来也不说话,留了随从在外头,自己走到靠窗的单人沙发那,一撩长衫坐了下去。

瓒叔亲自送茶进来,这位年轻的末代王公,端着茶盏,用盖碗拨了拨茶汤,慢条斯理的喝着。

华东霆一双浓眉蹙起。“你来干嘛的,到我这饮茶来了?”

“你这地儿,挺好。”玉璋还真就环顾一周,顺着他的话说。

“王爷要是喜欢,赶明儿您也断条腿,上这躺着。”

“你倒是提醒了我,我应该给你送根拐杖。”

浓浓的眉毛压在眼上,乌云似的,华东霆沉声说:“你是来看笑话的?”

玉璋一声哼笑。“你觉得是就是。”

华东霆也笑了。“不过就赢了一回马,还是个第三名,能输的,早被你们输光了,这也能让你得意上?”

门口的连胜和乌珠听了,怒目而视,张端咳嗽一声,不甘示弱,垂手往旁边一立。

又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

“王爷来看望犬子,我们心中都很感谢,不如您请移驾,到我那屋,咱们坐着慢慢饮茶。”华阳鹤生怕俩人起冲突,上来打圆场,态度倒是有礼有节。

“这儿坐着就挺好。”玉璋翘起一条腿。

华阳鹤也吃不准,他到底来干嘛。

“早就听说你们华家的人都擅弈,一直没有机缘能手谈一局,未得切磋之机,左右也是无事——”他望着华东霆,“可否请君一弈?”

说着,常泰就从外头捧进来一副围棋。

还是有备而来。这是闲得无聊,找人下棋来的?

华东霆一时也摸不清玉璋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这几天下来,他在床上躺的都快生锈了,躺得百无聊奈。于是他给了父亲一个眼神,华阳鹤领会了,命人在他床上支起小桌。

常泰布好棋盘,玉璋又一撩长衫,坐在了华东霆床边。

他请华东霆执黑,自己执白,“请。”

华东霆根本不谦让,抓起一枚黑子就下。

这一下起来,一个下午就过去了,两人在棋盘上厮杀,一个神色从容,一个隐现锋芒,你来我往,棋盘犹如战场。

华阳鹤在一旁观战,发现玉璋棋力不弱,他是可以跟华东霆打个平手的,但是,他在最后一局里,刻意输掉,且不多不少,输掉两子。

华东霆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又垂下眼。

此刻已是黄昏,窗外夕阳的光正好照进来,阮安也下了工,披着余晖走来。

玉璋见她来了,便掸掸衣裳站起身,对华东霆道:“就到这里吧,下个棋也挺累的,我就先告辞,你好好养着,咱们来日方长。”

华东霆不置一词。

华阳鹤道:“王爷慢走。”

玉璋站着没走,慢条斯理的理两只袖子,对华东霆道:“我知道你这次出事,我的嫌疑最大,毕竟在你心里,最见不得你好的人,恐怕就是我了。”

华东霆还是不接茬,只说:“你怎么还不走?”

“确实,在很多方面,你我是对手,但尊重对手,等于尊重自己。”玉璋淡笑摇头,“总之,华家飞龙出事,绝不是我做的,我事先并不知情。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说,就算飞龙没出事,跑马会里的洋人们,会愿意看到一个华人马主和他的赛马夺冠么?”

阮安站在门口,听到他说的这番话。

棋盘棋子留了下来,玉璋经过阮安的时候,目光清清淡淡从她脸上拂过,再没有从前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他与她擦着肩膀走过,似乎一下子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不肯轻易多看旁人一眼。可只有常泰和乌珠连胜他们知道,王爷搁在身前,半掩在袖子里的手,攥得有多紧,通常他这样的时候,都是在压抑自己真实的感情。

“主子搁这儿下那么久的棋,不是就为了能见阮安一面么,怎么见着人,一句话都不说?”乌珠困惑。

这几天他就发现,王爷有些神不守舍。巴图鲁赢了个第三,他也没高兴,干爹说,这回在赛马场上,王爷只怕是真把阮安给看进眼睛里去了。

他们满人是北方的豪迈民族,最是欣赏性格刚毅,遇事不怯懦的女子。

“要见阮姑娘,为什么不直接去锦盛?”连胜同样困惑,“王爷不是也要做衣裳。”

好几次,他把车开到锦盛附近,可王爷坐在车里,愣是没下去。

还有先前,为了让高宝琳能把阮安请过去画衣裳样子,私下里没少下功夫。

俩人在玉璋后头嘀咕,他们已经离了小楼,汽车停在外头的汽车道上,五月的黄昏,天上有绝美晚霞,玉璋仰头见了,忽而停下,回转过身,望向小楼。

“笨。”常泰敲两个少年脑壳,“好好琢磨去吧。”

乌珠连胜双双挠头。

远远地,阮安的身影出现在窗前,她低着头在忙活。

身后几个男人看着棋盘,还在复盘。

“倒是难为咱们这位小王爷了。”华阳鹤带着笑说,“这一局棋下完,他自己身上的嫌疑就洗清了。”又摇头,“心思也太深了些。”

瓒叔点头说:“还真是,他要只是来解释,反倒显得虚,也不符合他的身份,但他也不想替日本人背锅,只是这话又不能明说。就是不知道这个小王爷,他到底是黑是白,我怎么有些看不清呢。”

阮安把饭菜拿出去加热,她出去了,华东霆才开口。“他是来解释的,但不是对我解释。”

华阳鹤跟瓒叔就齐齐扭头看阮安背影。

华东霆也盯着她背影瞧,这女孩清清淡淡,安安静静的,可其实身上藏了逆鳞,你逼她,把她惹急了,容易逆反。

这就好比想要驯服桀骜不驯的烈马,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让马感觉到这个接触自己的人,是个有本事沉得住气的人。如果只知道吼叫或者鞭打,越出色的烈马就越抵触,跟你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永远也别想驯服。

显然,玉璋很有耐心。

说是来下棋,解释他此番,倒不如说,他是以退为进,来宣战。

经过赛马场上那件事,华东霆毫不怀疑,玉璋对阮安只会更上心,就跟他自己一样。怪就怪,她光芒太盛,太耀眼,夺人心魄。

“擅弈的人,能赢没什么,能不着痕迹的输,还要精准控制输多少,方显智谋。故意输棋,并非技不如人,实则暗藏玄机,步步为营。既不让对手察觉端倪,又能恰到好处的掌控局势,这样的人,深谙进退之道,尤擅韬光养晦,以柔克刚。”华阳鹤盯着棋盘上黑白两色,意味深长道,“这小王爷心机谋略一样不差,东霆啊,你可得防着。”

“跪了太久,连下棋都不敢正面迎战的人——”华东霆冷冷启唇,“是伪智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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