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安这才起身，略带歉意：“你有事就去忙，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

华东霆手里拎着外套，走到门边又停下，朝着里头说：“后面你做事的时候，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管是谁冒犯你，都不必客气。”

阮安被他说的莫名其妙。

“下手要够狠，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阮安道了一声：“知道。”

华东霆这才满意的点了一下头，忽然发现桌子上，阮安专门给他泡的那杯茶还没喝，他又折返过去，端起来一点点饮尽。

饮茶的时候，眼光不经意望到她站在那扇墨绿窗帘前，阮安嫌这光晃眼，便将里头一层蕾丝白纱摆下来，春光透打，斑驳的光影与地板木纹的质感交织在一起，她这人也有了一种油画般的质感，像一副绝世佳作。

阮安见华东霆要走没走，站在那里，似乎出了神，不禁问他：“还有事？”

“我眼光确实不错。”

华东霆搁下茶杯，嘴角挑起一个弧度。

他莫名其妙丢下这句便离开了，阮安靠在桌沿上，等他下楼的脚步声也消失后，才发觉自己的手心濡湿。

天气真是愈发热了，进了五月，尚未入梅，气温一日比一日高，在华东霆离开后，她独自坐在桌前，想将给高宝琳画的衣裳样子再精修一遍，可坐了许久，都难以集中精神，阮安不禁有些心浮气躁。

她摸了摸后脖颈，出了一层薄汗，索性丢下手头上的事情，去老油头的澡堂里洗了个澡。当晚，华东霆没有回来，第二天一大早，按照约定，她提早去到锦盛。

到了楼下，习惯性的先望向老地方。

那棵树下空空，没有熟悉的身影，好像忽然少了什么，教人心里也是一空。

意识到此，阮安才发现，习惯一旦养成，就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力量，熟悉了一个人，慢慢接受那个人走近，还是会对自己产生一些影响。可，她在期待什么呢，华东霆是什么人，本就不该是同路人，她不该让自己对他产生这样的习惯。

这样想着，阮安甩甩头，举步复行。

走出楼洞，大壮刚好拉着黄包车过来，见到她便说：“小小姐，我送你去上班，昨个半夜华先生回来过一趟，特意跟我交代。”

阮安心里微微一震。“他还说了什么？”

大壮回道：“倒也没说什么，当时太晚了，他怕吵着别人。华先生好像有重要的事，需要离开几天，这几天不在，他叫我早上早点起来，送你去上班。”

“他大半夜的回来一趟，就只说这个？”

大壮还有些没睡醒的样子，懵懵的点头，这比他平时出车时间早，阮安便不再说什么。

到了锦盛，铺子还没正式开门，但铺子里的人，几乎全部到齐。除了打杂的伙计外，姚师傅带着元艺、冠杰、奉行；掌柜胖洪与段师傅，都提早等在那里。

“进来吧。”姚师傅站在里间对她说。“样子呢？”

阮安把重新画过的三张衣裳样子取出来，姚师傅将其摊放在工作的大案上。

第一张，月白秋罗裙，立领的设计，却是无袖，辑珠刺绣云肩缀于肩部。上半身极其修身，瑰色红玫簇腰盛放，裙襇长摆，拖曳流泻。

第二张，烟水百花裙，巧藏西式风韵，层叠灯笼薄纱袖，裙襇如云，钉绫绣的蔷薇花，立体花枝缀珠蕊，自下而上攀爬，于腰际绽出满幅花潮。

第三张，百褶如意裙，霞绡裁就拂晓天光，晶莹纱袖流淌肩臂。百褶自鎏金刺绣腰封下收拢成倒垂花萼，绽出十二重绡瓣，恍若将绽未绽的昙花。

“你倒是会现学现用。”姚师傅看着第二张裙子上的钉绫绣蔷薇花说。

昨日在高府里，阮安就发现，高宝琳喜欢鲜花，尤其喜欢玫瑰和蔷薇，她二楼的花厅里繁花似锦，她被高庆松养成一个小公主。高宝琳日常的着装风格，更偏向于西式，所以阮安在画图样时，将两者做了结合，也正因如此，算是得了高宝琳的青眼。

“阮安，这些裙子，你都是怎么想出来的？”胖洪拿起衣裳样子，眯起的眼睛里精光四射。

其实也没什么，那些她荡马路的日子，观察了形形色色的人，用眼睛记录了她们身上的衣物，又在南京路的百货公司里，将所有服装样式都看遍，但凡是她能见到的，她都能记下来。

阮安笑了笑说：“其实我们女孩子，闲着没事的时候，都喜欢画美人和裙子。”

那应该算是她儿时最快乐的时光了，跟着外祖父一起，外祖父忙事情，她就乖巧的趴在一边画美女，给美女画各种头饰和裙子。大人们也总夸赞她画得好，久而久之，她就越画越好，后来开始临摹如意馆的小样。

姚师傅闻言哼道：“我就说么，小女孩的把戏，不中不西，都乱了套了。”

胖洪道：“华夏服制，从秦汉至今，泱泱数千年，衣裳的样式不知凡几，每一个朝代都有自己的韵味。到如今，我们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在着装上也发生了重大转变，拥抱变化，不全是坏的，咱们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多了去了。”

阮安对他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但她也表达了自己的顾虑，毕竟时间太紧，就靠他们这些人，先赶制出来一件都费劲，何况姚师傅还要给高庆松做衣裳。

“那你可太小看我们了。”胖洪面露得意，“姚师傅，还得麻烦您老，给小辈的看看，什么叫做真本事，别教人觉得咱们就是些没用的老古董。咱们锦盛的门头，也不能砸不是？”

从这一天开始，阮安暂时不用打杂了，就跟在姚师傅身边，虽然不是姚师傅的学徒，但她可以给姚师傅打下手。

锦盛的几位师傅碰头商议，先做那件百褶如意短裙，第一步就是选布料，段师傅对每一个产地的布料都了如指掌，不同产地的同等布料，内里也有细微差异，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也不尽相同。

单就裙子上头，肩与袖处透明的地方，能选择的布料就有许多种，譬如传说里的鲛绡，又名龙纱，产自南海。其实在中国许多地方，都能制造类似的软艳布料。

洪掌柜有心让阮安真正开眼，涨涨见识，也为了能赶上交工日期，当天就让姚师傅带着阮安去松江镇。

老头自鼻孔里哼了长长一声，似是有些不情愿，倒也没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