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安只觉心塞，这时，听到华东霆和凤姑在外屋说话。

华东霆说，他要出门一趟，可能需要些时间，务必请赵爽家人多留几日。阮安起身，牵着赵晴出屋，见他跟何星洲一起，两个人好像一起出去。见阮安出来，华东霆便朝她看过去，什么也没对她说，带着何星洲走了。

街坊们不分日夜的做着寿衣，年纪大的阿婆，还给赵爽缝制了寿鞋，虽然跟寿衣完全不搭，但那是大家一份心意。

阮安就只抱着淡青色的短衣，一针一线的缝着，赵晴问她在做什么，她只说做好了再给她看。

华东霆跟何星洲一出去就是两天，两天都没回来，凤姑就着人专门陪着赵爽父母，看着文医生。丁婶揽过给大家做饭的责任，老丁和大壮每天跑完车回来，都给赵晴带些小零嘴，大壮更是把赵晴驮在脖子上，带着她在附近玩。

又过了一天，华东霆他们还没回，赵爽的父母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想要收拾了赵爽遗物就回去。

“那怎么行，再怎么说，我们住在一起处了两年，关系都挺好，我们也想能给她好好送个行。”凤姑不同意。

李秀珠也在旁边帮腔：“是啊，我家阮安同你家大姑娘关系最好，我们说什么也不能教你们就这样回去。”

赵爽母亲穿着黑蓝色的布衣布裤，黑色手工布鞋，样子看着清贫，但人很整洁，头发梳在脑后，挽着一个发髻，就是最普通的民家妇女打扮。这几天，她带着赵晴住这屋，丁叔和老丁他们拉着赵爽父亲在楼下喝酒，大家熟悉以后才知道，赵爽老家开着油坊和私塾，住在信阳底下一个县城里。

那里属于大别山腹地，最近剿共清党闹得很凶，所以他们才耽搁了许久。赵爽父母没问过她的死因，一句关于赵爽做什么的话都没提过，只是赵母觉得遗憾，女儿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从此就是天人永隔，想起来便痛心。

到了第四日，华东霆开着车子回来，让阮安带上赵爽父母，喊了文医生，到了龙华镇的警备司令部看守所。

这一次去是白天，看守所外的桃花泄了满地，化作春泥，唯独那两树白玉兰，映衬着蓝天，满树如雪，洁白似玉，不染世垢。

何星洲带着一个穿看守所制服的人，手里拿着一捧东西，是赵爽被抓后随身物品。她背的包，她的围巾，还有她的饭盒。

其他敏感些的东西，比如她的本子和钢笔之类，全都被搜剿，实在不允许归还。就这还是华东霆跟何星洲想尽办法，又塞了不少钱打通关系才办到。

她的包和围巾上有血迹，赵母将脸埋在上头，呜咽哭泣。文医生在旁边看着，露出痛苦表情，只能仰天长叹。

拿到了遗物，华东霆又将他们带到龙华寺附近，寺院旁边有许多坟丘，没有墓碑，其中有一处埋骨地，坟丘垒的格外大，看样子还很新。

那天在河边，那名军官曾说起，龙华跟枫林桥一带，都快赶上万人坑了，想来那些牺牲的人，应该都是被胡乱埋在这里。

“我们只能做到这里了，对不住。”

华东霆带着赵爽父亲，站在坟丘前，死的人太多了，赵爽遗体具体在哪一处坟丘里，谁也不清楚。

“我都明白，已经很麻烦了。”

赵父是个老式读书人，一件灰扑扑的粗布长衫，始终隐忍克制情绪，只有站在坟丘前，才有些控制不住动容，老泪纵横。

最终，他们冲着那些坟丘三鞠躬，赵父用赵爽的包，装了一些坟前土。

赵爽母亲要去龙华寺为女儿点一盏回家的灯照路，在佛前上三炷香。

寺院里清净，没有什么香客，伽蓝前，阮安也点了灯，取了三支香就着火苗点燃。唯独华东霆背手站在大殿前，注视着殿内硕大金身造像，一动不动。

何星洲替他点了三支香，走过去递给他：“你也上柱香吧，祈个愿，求个平安。”

华东霆不接。“我平生不信神佛，从不烧香，更不向谁祈愿。烧香要是管用，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何星洲也不勉强，只道：“中国人信神佛，本质上还是忠义仁孝，互助共赢，自强不息的精神信仰。”

华东霆冷冷道：“那就更没必要烧香了。”

他的态度非常坚决，毕竟是在伽蓝内，何星洲也不想他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华东霆这种人真能干得出来。

其他人皆虔诚的举香四拜，佛前叩首，大殿里老和尚垂眸与那塑像无异，只待每一个人上完香，叩完头，执槌击磬，再双掌合十的送众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