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边的车子驶远，华东霆才将阮安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慢慢走到河岸处。

四月下旬的上海，已经有了暖意，即便是在夜里，也并不会让人觉得冷。可阮安只觉得，自己如坠冰窖，望着黑夜里的河水，水面上已经看不到什么，月亮那么大，照不到底下。

那些被枪决的人，身上戴着镣铐，落入水中，没有生还的可能。先前被击杀的两人，尸体也被士兵抛了下去。

河风像许多无形的手，拉拽着阮安，她身子晃了晃，立刻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支撑住。

“肇嘉浜是黄浦江支流，也是进城的水路，这附近住的民户，大多在水上讨生活，可以悄悄给些钱，让他们帮忙打捞尸体，找地方安葬。”

他这么说，算是给了她一些宽慰，阮安还是觉得冷，从心底里发出的冷意。她微微战栗着，华东霆感觉到了，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回去吧。”

华东霆不敢久留，毕竟，特别军法处和警备司令部等机构，就设在这一带。回去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

车子驶到安祥里，就看到何星洲独自一人站在铁皮吊灯下徘徊，见着两人下车，立刻迎上前去，却在看清楚两人形容后，急声询问：“你们俩怎么了，怎么样子这样狼狈？”

互相看了一眼，才发现彼此头发上带着枝叶，身上衣服也一团糟。比身上更糟糕的，是两个人的脸色。

尤其是阮安，披着华东霆的外套，十个指甲缝里全是泥土。

“发生了什么事？”何星洲追问道。

“没事。”

两人同时回答，脱口而出后，彼此又看了一眼。

何星洲明显不信，华东霆抢先问他：“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在等你们。”何星洲说，“赵爽的家人到了。”

……

赵爽的家人是晚饭时候到的，一路风尘仆仆的赶路，从未出过远门，好不容易一边走，一边问着路，找到了安祥里。

他们从老家过来，千里迢迢，精神状态也不好。丁婶给他们做了吃的，凤姑也带着关系好些的街坊过去陪伴，阮安与华东霆这副模样晚归，也就没人在意了。

但是让阮安没想到的是，她一进门，就发现街坊们都聚在自己家里，跟着母亲一道动手做着寿衣，就连凤姑都在帮忙。

屋子里所有的灯都亮着，街坊里上了年纪的婶子，阿婆，围坐在桌前，穿针引线，一点一点的缝着。方才听说赵爽家人来了，阮安还在担心，怕赶不及做好寿衣，此刻她轻轻靠着门框，看着屋内的场景，才终于感觉到一丝丝暖意，从心里又有了温度。

对面赵爽屋子，久违的亮起灯光，屋子里坐着三个人。赵爽的父母，带着她妹妹，坐在赵爽床上，一家人紧紧依偎在一起，背对着外头，仅仅一个背影，都透着无尽的哀伤。

桌子上，几碗冷掉的面条，文医生垂手站在那一家人对面，低着头，没人去打扰他们。那一晚，安祥里的那一栋楼里，每个屋子的灯光都彻夜未熄。第二天早上，大壮去锦盛为阮安告假，只说家中有事，胖洪爽快的允了。

待大壮一走，段师傅便敲着柜台哼笑道：“才两天，这不是闹着玩嘛，我还当她有多大能耐呢。”

那一整天，街坊们帮着做寿衣的做寿衣，给赵爽家人安排吃的喝的，她妹妹大约十一二岁左右，依偎着父母，不哭也不闹，一双与赵爽相似的眼睛，蒙了一层哀思。丁婶瞧着实在不忍，把小姑娘带出来，在屋子里给她煮甜食，她忽然走到阮安房间门口。

阮安一夜没合眼，她在那件天青色的短衣上做着修改，一抬头，发现赵爽妹妹。小姑娘斜跨一个钩织的小包，好几种颜色与花型搭配在一起，一看就是赵爽给她做的，已经用旧了。

阮安招手让她进来，女孩略一迟疑，还是大大方方的过去，睁着一双明净的眼睛。

“你就是我大姐信里说的姐姐？我大姐说，你的手特别巧，会画好看的衣裳。”说着，就看阮安手里的东西，“你在做什么？是给我大姐做的吗？”

阮安问：“你叫什么名字？”

“赵晴。”

女孩梳着两个辫子，穿着花布做的衣裳，一大早起来也没梳洗，辫子有些乱，阮安顺手给她解开梳理。“我没有你大姐的手巧，我就不会做你大姐做的东西。”

赵晴握着挎包带子说：“嗯，我大姐做的东西可好看了，她给我做书包，还有头花，我们那别的女孩都没有，她们可羡慕我了。可是……以后，再也没有人会给我做了，我没有大姐了……”说到后来，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