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宋清辞睡着了,他并没有真的靠在她身上,只是因为睡得沉,身体微微偏向她这边,肩膀的边缘轻轻挨着她的肩,带来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重量。
可就是这点重量,让关月的呼吸一下子停住。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尖压进掌心,连心跳都变得清晰起来。
关月不敢动,她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像是怕惊扰这一点不该属于她的靠近。
片刻后,她才慢慢将头偏向窗外。
外面车水马龙,城市在午后的热浪里铺展开来,她的心绪却乱得厉害。
她在最糟糕的十八岁遇见了最好的他,如今五年过去,她还是忍不住问自己,现在的她,已经足够好吗?
足够好到,可以走到他身边吗?即使他们之间,早已经隔了她的整个青春。
车子停下时,宋清辞才缓缓转醒。
短暂的休息让他眼底的疲惫散去不少,只是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很快察觉到自己此刻的姿势。
虽然并没有过分亲近,但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少有的失态。
他坐直身体,随后,侧头看向关月,声音还有些刚睡醒后的低哑:“抱歉。”
关月摇了摇头:“是我昨晚麻烦你了。”
要不是为了照顾她,宋清辞也不至于一夜没睡。
宋清辞看着她,安静了片刻。
“阿月。”他开口,一如当初他跟关山海承诺的那般郑重。“我说过,你在我这,从来都不是麻烦。”
说来也有些奇怪。二十多岁的时候,他为了公司的一个项目,连熬几个通宵也是常事。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第二天照样能站在会议室里,把所有问题处理得滴水不漏。
可如今,不过是一个通宵,他竟也能清晰感觉到疲惫。
时间到底还是在往前走,十岁那年,他失去了父母,二十七岁那年,他失去了姐姐。
而如今三十二岁的他,竟然也开始害怕时间走得太快。
回到住处时,十点来打扫的阿姨已经做好了午饭才离开。
两人简单吃过午饭,宋清辞便回房间补觉去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关月站在咖啡机旁,给自己打了一杯咖啡。棕色的咖啡液细细流进杯中,热气一点点升上来,带着苦涩又醇厚的香气。
她垂眸看着,忽然有些恍惚。时间走得真快,一眨眼,竟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她在欧洲的时候,其实并不常想起宋清辞。
准确来说,是不敢常想。
江从遥偶尔会在聊天里提起他,关月每次都只是安静听着,后来江从遥也就不怎么再提及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名字不能频繁提。提多了,心口那块旧伤就会被反复碰到。
毕业后的第二天,有个不算熟的同学请她去Mairie做证婚人。流程比她想象中还要简单,宣读,签字,新人交换一个很轻的吻,前后并没有花太久。
她站在旁边,带着笑意送上诚挚的祝福。
当天晚上,她就做了一个梦,梦里,宋清辞给她寄来了一张请帖,请帖很漂亮,纸张厚重,烫金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另一个名字模糊不清,怎么也看不清楚,唯独“宋清辞”三个字却清晰的像是印在她的脑海之中。
梦里的她握着那张请帖,坐了很久。她想去,又不敢去。最后,她还是没有去。
那场占据了她整个青春的喜欢,到最后连一句体面的祝福都说不出口,只剩下无法宣之于口的难过。
梦里的她抱着那张请帖,哭得毫无形象。像是这么多年所有压下去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轰然决堤。
梦醒之后,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是欧洲夏夜微凉的风,路灯把窗帘边缘照出一圈浅淡的光。关月躺在床上,怔了很久,才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满手湿痕。
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哭。和宋清辞渐渐断了联系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可偏偏只是一场梦,就让她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彻底溃不成军。
回国之前,她曾经在脑中预演过很多种重逢的画面。她想过自己会平静,会从容,会像一个真正长大的人那样,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
可是当他真的站在她面前,低声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原来有些东西从来没有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才稳住声音,说出那一句:“是我。”
曾经,她在那条遍布沙粒的下山路上问过自己,她是不是也能拥有不顾目光,不惧疼痛的勇敢。
那时她不知道答案。
而如今,她想,她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