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行到半途,忽见漫漫山林中,从远处奔来一个人。只见那人身型高大挺拔,平时窈窈玉立,现在却摇摇欲晃?她心中一紧,迎面奔去,待得距离越来越近,却见得那人面容仍是俊美,只是左颊添了两道血痕,嘴角溢血,身上的衣袍也破破烂烂,显是受了严重的伤。
他一手捂了胸口,原是低头赶路,忽然察觉到什么,抬起了头,看到卜幼那刻,勉力撑起一个笑容,虚弱道:“大人,小仆来晚了……咳咳……咳……”
卜幼一阵心疼,立时飞奔过去,扶住了他。
只是奈何,在吾爱身边,她的个子总是显得瘦瘦小小,就算是有意搀扶他,却也使不上力,左思右想,道:“吾,你受伤严重,不如我抱着你赶路吧。”
闻言,吾爱的脸上闪过一个古怪的笑容,原本站姿歪歪扭扭,不禁直立了些,道:“小仆尚能行走,大人不必过于担心。”说话时,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孱弱无力,正常了许多。
卜幼以为他这是故意不叫自己担心,才强自忍耐,便道:“你可不要硬撑。我能同时抱得了佚名和钦臣,肯定也能抱得动你。你不要小看了我的力气。来吧。”
她想了一想,若是“背”的话,因她的个子与吾爱的个子相差较大,恐怕吾爱的双腿会拖曳在地;那么,只能“抱”了。说做便做,她一手握住他的腰肢,一手握住他的膝弯,打算将他以公主抱的姿势抱起。
她刚要发力,手腕却被一只修长大手制住。
卜幼无奈道:“你是不是感到不好意思?我们两人,何须计较那些繁文缛节?或者,你是觉得我只是个女人……”
吾爱纠正道:“女孩。”
卜幼微微一笑,道:“谢谢你这样形容我。只是,我因为在去世时,年仅十六岁,因而容貌总是像个女孩。可若是算一算,其实我已经活了五百多年,若以年纪判断,我算得上是一个……老女人了。”
吾爱:“大人不论多少岁,在小仆心中,都是正值妙龄的少女。”
卜幼:“你又说这些好听的话来哄我高兴了。”
吾爱乖乖笑道:“小仆只是实话实说。”
卜幼:“不说这个,我是说,我想要抱着你走路,这是认真的。你就答应了我吧,好不好?”
吾爱略一思忖,笑吟吟道:“好吧,既然大人执意,小仆岂敢不从?”说到这里,低一低头,双颊染了粉红,似是为接下来的事情而感到羞怯,半晌,缓缓抬了手臂,温声道:“小仆准备好了,请大人动手吧。”
卜幼见他这样顺从,自然高兴,摩拳擦掌一番,两手分别放在他的腰间和膝弯,便提了气,用力往上一抱——!
只见那少女的脸色越发红润,红润中隐隐带着紫光,最终,“呃……”,那口气猛地泄掉……她呼呼大喘气,望着空空如也的两只手,丧丧地低下了头。
吾爱摸摸她的脑袋,道:“真是可惜,大人终究是个女子,身娇力弱,抱不动小仆。”说这话时,他那语气和神态,都带着十足的遗憾和歉意。
卜幼道:“奇怪,我怎会抱不动你?钦臣是猎人,虽看着瘦,可是肌肉密度却十分大,体重实际上是不轻的,而且他身上连着那么多铁链钢勾,加起来的重量一定比你大,我却为什么能抱动他,却抱不动你?”
吾爱微微低头,双手笼在袖中,乖乖站立一旁,道:“小仆无知。”
卜幼:“你不知道原因,我也不知道。没关系的,我再试试。”
她又试了几次,然而即便是使出了吃奶的劲,最终累到跌坐在地,呼呼大喘,吾爱的双脚也仍是牢牢扎在地面上,竟半分也搬不开。
卜幼虽是感到不甘,却也只能放弃,沮丧道:“对不起。可能你也只是看着瘦,但想必肌肉密度大,所以体重很大。总之……我没有能力抱起你。实在抱歉。”抱着小手,弯腰鞠了一躬。
吾爱:“大人何须自责?小仆说过了,小仆能独立行走。”
卜幼:“可你不是受伤了吗?我很担心你。”
吾爱:“日后上药便可。只是有的伤口在后背……”说到这里,又忽然虚弱起来,手掩口鼻,偏过脸去咳咳了两声,着实弱柳扶风之姿,好似随便一阵风便能把他吹跑。
卜幼知他后背有伤,但因位置刁钻,因而很难自己上药,须得别人帮助。而这个别人,自然是指她了。这有何难?刚要一口答应,然而,临到嘴边却忽然顿住,面露疑惑,道:“你已是……去世了的人,这副身躯只是个壳子,虽然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有血有肉什么的,可是终归,并不是真的血肉之躯。纵然有外伤,可是,你真的会感觉到疼痛吗?”
吾爱:“大人有所不知。小仆这副身躯原本是死的,可是与大人在一起久了,便渐渐活了。因而,我与那真正的血肉之躯一样,也会流血,也会受伤。”
卜幼:“是吗?与我在一起竟有这般玄妙的变化?”
吾爱:“有的。”
他既然这样说,不论是真是假,总归是让她帮忙上药,这未尝不可。卜幼一口答应:“好。”
吾爱道:“省躬无有,被宠苦惊。小仆之幸,多谢,多谢。”说这话时,或许是心中欢喜,一时忍不住扬了唇角,低低一笑。不过转瞬,不知想起什么,笑容一僵,又咳嗽了两声。这一举动,似是在说,他方才欢喜至极,牵动了伤口,十分疼痛。而不是因为掩盖窃喜,故意装病咳嗽。
卜幼听他咳嗽,急忙抚一抚他的背,道:“现在没有药,你暂且忍耐一下。等我们出了这林原,找个安静的地方,你就安心养伤。”
吾爱:“一切听大人的安排。”直了直腰,不见半分颓然,道:“小仆经大人方才一番安慰体贴,疼痛感已经减轻了许多,大有内伤自愈的效果。虽然,外伤仍需劳烦大人上药,不过独立行走,甚至再与那可恶,又可怕的狼人大军再战斗一回,也是不在话下的。”
卜幼担忧道:“你可不要逞强。那些狼人魁梧健硕,而且数目众多,你一个人怎么打得过那么多狼人?即便在招数上不落下风,也会因为体力不济而战败。”
闻言,吾爱停顿了一下,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迟钝道:“……体力不济?”
卜幼:“嗯。”
吾爱挑高一侧眉毛,幽幽道:“大人是认真的吗?”
卜幼:“那还有假吗?之前,不论是钦臣带领的猎人队伍,还是佚名,最终都因为耐力不足而落于下风。战场上,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可不要因为不服气,或者面子问题而打肿脸充胖子,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若是拼武力不行,那么,拼智力也是可以的。切忌匹夫之勇。”
吾爱的眉毛却挑得更高了,道:“拼武力,不行……?”
卜幼点了点头,“是啊。不然,你怎会受这样严重的伤?”
“……”
吾爱顿了一顿,忽的,眉心微微一皱。
此时,他的双手仍是笼在宽大袍袖中。只见他低着头,双袖抖抖擞擞,似是双手正在袖中翻找着什么,半晌,嘻嘻一笑,道:“找到了……”
卜幼:“找到了什么?”
只见吾爱将手从长袖中伸出,掌心中赫然躺着一枚铜板。
他道:“无价之宝。”
卜幼:“你拿这个出来做什么?”
吾爱:“自有用处。”
便在这时,忽来一阵“沙沙”声响,似是什么东西踩踏着满地落叶,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卜幼游目四顾,只见山林深处,红月之下,茫茫大雾中,冒出了一双双幽蓝的狼眼……
是狼群!
吾爱:“哦?变身了。让吾来数一数,一、二、三……”竟用手指一点一点,当真数起了人头,态度不紧不慢,似是别有一番闲情逸致。
卜幼打断道:“林原边境被狼人包围了,这些狼人可能巡逻到这里,发现了咱们。你受了伤,不要再动手。我来对付他们就可以。你躲到我后面去。”
吾爱:“大人想用什么办法?”尽管敌人众多,他却始终不慌不忙,手中抛玩着铜板,一上一下,微光闪闪,乐此不疲。
卜幼:“狼人太多,咱们要是用武力硬抗,怕是到最后体力不济,所以单凭武力是不行的,只能用计智取!”
听闻那“体力不济”,“武力不行”,吾爱抬一抬手,两片树叶刚好飘落手中,将那树叶卷啊卷,塞进耳朵里,道:“什么计?”
卜幼:“浑水摸鱼,走为上计!”
吾爱:“何必这样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