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听闻,‘死人之国’中的一切都是永恒不变的,所以这场雨也永远不会有停歇之时,对么?”
自灰暗天幕落下、不断放大的雨点倒映在年轻侍者的异色瞳底。
“你有留意过么?雨的味道其实与它正荡涤的世界并无两样。或许雨也是一位可怜的西西弗斯,它亿万次地降临人间,每次旅程之所见究竟有何不同呢?
“也有人说,雨其实就是通往平行世界的门。掀开雨幕,人们就能回到自己曾凭窗凝望过的、无数个雨天。你看,在你眼中如沙砾般卑微渺小的人类,有时仅凭他们的臆想与猜测也能意外触碰到‘世界真相’的门槛。”
他自顾自地说完一大段没头没尾的话语,而后转身望向那个赤着脚、穿着朴素白衣的瘦削男孩。
男孩安静地坐在地上,双手环抱膝盖,脑袋轻轻地埋进膝里。
就像一位因青春期轶事而烦恼忧愁的寻常少年,正静默地聆听着世界彼端的低语。
“你真的考虑好了?”
“帕西”盯着少年不动声色地发问。
“你不是说有很厉害的人盯上了我和哥哥么?”
男孩抬起头,眼神看上去脆弱又无助:
“那我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吧?哥哥还没有‘醒来’,而仅凭我现在的力量根本没法保护好他。”
“可你的伤势还远未痊愈,不是么?短短十数年的蛰伏,恐怕还不足以舔舐好由另一位‘王’给你留下的、几近致命的疤痕吧?”
“我说了,这不是一道选择题。我一定要拼尽全力守护好哥哥。”
从这一刻起,男孩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坚定。
“帕西”并不为对方那感人至深的话语所动,反而是直切要害地继续规劝道:
“可你既先天受限、不能孕育出巨大的龙躯;又无法从这‘死人之国’里汲取到足够多的生命力,如此一来,就算你想要获得‘强化’,又该从何处获取力量呢?仅仅靠吞噬这座尼伯龙根里数量不多的死侍们?那点份量的‘养料’于你而言不过只是杯水车薪而已吧?”
“它们当然不够。可我这里刚好还保留有一份能够对我进行完美哺育与提升的最佳‘养料’。”
男孩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虚空一托,须臾之间,某件物什便凭空出现在他掌心之中:
“我这一世的……茧。”
那是一块不算太大的骨头,看上去好似一枚晶莹剔透、温润如玉的瓷器。即使是世界上最权威、最资深的考古或生物学家在此,恐怕也无法辨别这块骨究竟出自何种生物的哪部分骨骼。
在过往的无数载岁月间,所有的龙类都会在苏醒伊始便将自己或物理上、或精神上的一部分切割下来以制成“茧”——或者不同的龙类也可能会赋予它“圣骸”、“骨殖瓶”、“梦殇之印”……等等各式各样的名字。
但无论这个“茧”被称呼为什么,它都是每个龙类最为重要、最为珍贵之物。
因为“茧”即是龙类足以藐视“时间”的最大资本,也是它们能够一次次从轮回的尽头归来、拒绝“死亡”那张危险温床的唯一依仗。
“茧”就是龙们自己,是它们那尚未到来的“下一世”。
“帕西”的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瞬,神情中多了几分敬佩与难以置信。他单手抚胸,向男孩欠身致意:
“为了守护至亲,不惜将本该超脱时间与生死的自己重新曝露于‘死亡’的阴霾之中么?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伟大的炼金术至尊康斯坦丁。这份赤诚决心必将使您达成所愿。”
男孩并未在意“帕西”的奉承话语,他抬起头注视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想要努力将视线投向比天空还要遥远的、尼伯龙根之外的现实世界:
“完全吸收‘茧’的力量大概需要花上我两天时间,这段时间内如果我哥哥那边遇到了什么麻烦,就拜托你帮我替他摆平、或者带他进来这里边先躲躲吧。”
“放心,我准备了足够多的开胃小菜以供‘外面’的贵客们消遣,这几日里他们应该都只能如没头苍蝇般到处碰壁、急得跳脚,根本无暇将视线投向您的哥哥。”“帕西”平静应道。
“其实很久以来……我都不是那么地信任你。”名为康斯坦丁的男孩忽然盯着那位仍然毕恭毕敬、保持抚胸欠身姿势的“侍者”,轻声补充了一句。
雨水顺着淡金色发丝的末梢淌过“帕西”的脸颊,过长的刘海遮住了那双异瞳与一半面容,教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十多年前我刚苏醒不久,你便找上了我、告诉我你手里掌握着有关哥哥的消息。于是我在你的劝诫下隐忍下来、没有立即屠尽艾斯托拉涅欧那帮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狂妄宵小,还秘密替你的家族打造了许多超高阶炼金武器。
“可最终我与那家伙两败俱伤、不得不再度蛰伏以疗愈伤势——到头来你还是没有完成承诺、让我见到哥哥。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即使渺小又羸弱,但人类这种生物在某些方面其实与我们龙族并无两样,冷血、欺骗、利用、背叛,能够对抗‘弱肉强食’这条至高法则的就只有‘适者生存’而已——这大概也是你们人类之所以能够取代我们、成为世界新主宰的原因吧。”
康斯坦丁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类似愤怒、责怪的弦外之音,反倒是有种“理应如此”的平静意味:
“我知道你一定有着自己的谋划与目的,但无论你是想做那隐匿叶间的黄雀还是隔岸观火的渔翁,我都不在乎。十二年后你终于兑现承诺,让哥哥来到了这座城市,这就够了。人类与龙族的命运都与我无关,我只是想要和哥哥一起……活下去。所以——”
他的嗓音忽然冷了下去:“如果这两天里你没能护他周全,那待我‘重生’之时,你便会成为我王旗下的第一位祭品。”
康斯坦丁……原来并不只是个懦弱的小疯子么?
还是说,他的疯狂也好、怯懦也罢,都是出于对自己那尚未觉醒的哥哥的、几近偏执的担忧与依赖?
“帕西”一边思考一边重新打直腰身,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恬静的微笑:“祝您得偿所愿,康斯坦丁阁下。愿伟大的尼德霍格赐其伟力庇佑您与令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