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实习累吗?”局促的时候话就多起来,好像能借此缓解一些紧张。徐照眠不知道游春要带她去哪儿逛,就这么乖巧地跟着、努力地聊着。
七月傍晚的天川仍酷热难耐,林荫道下行人众多。游春将徐照眠拉得近了些:“还好,就是看卷宗,写判决初稿,有法官兜底修改,压力没那么大。有时候还会跟着观摩调解,直面当事人,这个比较麻烦,尤其是离婚调解,最麻烦。”
“离婚调解?”徐照眠还没真正去实习过,就算实习,也不大可能静下心做这么多事。多是混过去,当和尚撞钟。
游春:“上次有对夫妻,女方起诉离婚,结果调解环节,女方不离了,男方又要离,一听男方离,女方又想离,女方刚改口,男方又不离……”乱七八糟大循环,连平时格外镇定的游春都有些不淡定,明白为什么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事谁想断?
徐照眠从好奇,慢慢都听笑了,最后实在忍不住拍了下游春的肩:“辛苦你们配合演出,实际他们还是不想离呗。”
“可以呀,这么有洞察力。”游春别过头,笑着打趣了徐照眠一眼,“下次派你出席调解。”
“我才不去呢。”徐照眠想着听人吵架,头都大了,还是游春厉害,无意间又靠近对方,“诶,刚刚那是天川一中吗?”
马路对面的天川一中,像一座密闭的城池,四周都是高耸的围墙。徐照眠记得自己几年前来时,还没这样充满压力。
“毕业后就新修了,据说是我们那一届有个学生没考好,跳楼了,教学楼都加装了好多防护网。”两人停在路边,仰视着对面沉默的巨人,这个时节,高一高二的应该已经放假了,只有高三的还在里面生存。
在大学时偶尔会怀念,此刻真站在跟前,却没有进去的念头。游春往前走几步,徐照眠缓步跟上:“话说…那个体育馆还在吧?”
游春故意不提的事,这个人竟然自己提起了。
“还在的。”游春停顿几秒,开口回答,却没像之前那样望着对方眼睛,也没多说一句话。
那个几乎断送她舞蹈生涯的地方,徐照眠每每想起,确实不如意。可时过境迁,人和事都已经往前走了。她也只是这般提一下。
“对了,你猜我之前的视频播放效果如何?”自第一次拍摄,徐照眠陆陆续续又拍了十几次,有几次是游春帮的,有几次是徐照眠自己鼓捣的,但发在网上的只有小三段,几秒钟。
徐照眠不让游春关注她,但就算没关注,徐照眠的视频也会精准推送到游春每一次短视频开屏。
游春不由笑了笑。
徐照眠自问自答:“还不错呢!有五、六十个红心,第一个视频,还有两百个红心!”
这么几个红心,其实还没一张漂亮证件照可能收获的点赞多。游春扬了扬眉:“暑假如果有时间,可以进修下摄影技术。”这话也是对自己说的,虽然帮过徐照眠几次,但没发挥什么实质作用,打下手拎设备而已。
“是要进修,我看很多人只拿手机就能拍得有模有样了。”徐照眠嘴上是这样应着,心里想的却是自己不够自信,或者说,她对生命、情绪的感知没有以往那么细腻了,对许多事不再触动、无法设身处地共情。她想表达,表达力却在不可逆转地流失。
“到了。”两人沿着街走,不知觉走到一处板板正正的四方宅院前。这方宅院不像天川的风格,而是很多年前、甚至百年前北方的建筑。
“是北宋时一位名臣的仿宅,”游春说,望着一圈黄墙黑瓦,“还仿了好多东西,尤其是里面那棵银杏树。”
尚是夏季,占地十平的银杏树虽无满树金黄,但亭亭如盖,风吹叶响,也别有一番静谧滋味。
此时人少,徐照眠和游春一起坐到树下,正好能看到上面挂着牌子,介绍唐太宗与长孙皇后的故事。
“天川有意思的地方还挺多。”徐照眠说。
游春没接话,只静静坐着,直到门外忽然异动,涌进来一群人,他们有的抱着三角支架,有的提着箱包,有的穿着奇形怪状的服装。
“他们是?”徐照眠睁圆眼睛,看向游春,游春也正好看向她。
游春:“我本来想带你去喝一喝天川贡茶,但路过这儿,想到了你的视频,就想着带你进来看看。”
“这是政府设的直播区,怕大街上东一个人、西一个人开着高音喇叭扰民,想直播的都可以来,你看他们,虽然现在很累,但镜头出去的样子,是不是很有生机活力?”
就像live这个词本身,是直播的意思,也是活着的意思。人们在互联网上寻找与之心跳同频的一刹,证明此刻的喜与悲,真实存在。
“徐照眠,我看过你很多次跳舞。”
我看过你很多次跳舞。这句话,不止说从前,也是现在。
“现在没有那么好,不仅是技术表达的不足,更是……徐照眠,你想袒露的到底是什么呢?应该不是零碎的片段。”
而是你的不甘、你的一次又想试一次,你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少女心事汇聚成的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这样从平静中突然流淌出来的灼热目光,徐照眠害怕过很多次,也领教过很多次。前几次,她次次逃走,可这一次,望着游春一张一合的唇瓣,她竟然笑了,笑得恨不能……
蝴蝶渡沧海。
“好了,这里有些太热闹了,我还是带你去喝茶吧。”没等徐照眠说话,游春忽地站起来了,正好一阵穿堂风过,一树碧绿银杏层层摇晃。
她刚刚第一次心慌,因为徐照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