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照眠不知道怎么回复凡越,索性不回。至于徐母,徐照眠本想告诉对方马上起了,随便敷衍过去,但转念一下,自己一大早来图书馆学习,这么奋发上进的事,为什么不让她们知道?索性拍了张照片,附言道:来学六级。
这句话发出去,徐母几乎只用了0.01秒就打来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图书馆显得有些突兀,徐照眠赶紧挂断,回道:干什么,还在图书馆呢?
真是天上下红雨,太阳打西边出来。电话那头的徐母连“咦”三声,最后还是在徐照眠发来一段环拍小视频后选择了相信,表扬道:能干,太能干了。甚至发了个红包。
红包都发了,徐照眠也没有理由不高兴。特意延迟几秒领取,表达完感谢,才矜持地说:继续学习去了。
说走就走,任凭徐母在群里问她好几句今天怎么想着来学习了,她都不回复。徐母好奇半天,见自己女儿真不搭理她了,慢慢也说服自己:学习嘛,哪能老是看手机?管她因为什么去学习呢,只要去图书馆,那就是好事。
徐照眠其实领完红包就有些后悔,倒不是马后炮,而是事后理智才占上风,想着自己最近在偷偷干父母并不高兴的事,又任意花他们的钱,似乎有些不道德。
或许以后也会面临这样的困境,甚至不需要以后,当下问题的显露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徐照眠突然有些烦恼,但也局限于这点烦恼罢了。她不想深入思考还没发生的事情,这会令人头疼。
端着咖啡越过数张入口处无人的学习桌,通道渐渐变窄,因为中间开始摆放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序列从A到D,时间长河中那些影响数代、熠熠发光的思想就这样浓缩在一个个具体编码里。
徐照眠想着学一天六级,确实有些累和无聊,不如挑一本书看。游春看的好像是陈兴良老师的判例刑法下卷,她就找一本上卷看看,也不知道有没有。
“没有,都借完了。”自己找了一圈没找到,拿着学生卡去问前面坐着的图书管理员,让对方帮忙查下,结果真没有。徐照眠只能说了声“好吧”,又不甘心白转一圈,犹豫下,拿了本经典的必读书目《论法的精神》。
徐照眠抱着书往回走,脚步很轻,转过三排书架,就可以看见游春的位置。
游春应该还在低头静静看书。徐照眠想,脑子里浮现出对方认真的样子。她以前觉得有刘海好看,显得温柔,后来看见游春,才发现原来头发紧贴头皮也很好看。就是怎样都很好看。
徐照眠越过最后一排书架,阳光这时完全晒在地上,令人一瞬收回思绪。徐照眠抬头,看见了真实的游春。
游春没有低着头,而是绷着她笔直的身子,眼睛紧紧闭着。日光照在她的脸上,没有暖意,因为有一滴两滴一行泪水从眼角流下,直至她抬起双手捂住双眼。
徐照眠顿住脚步。
这大概不是打哈欠,打哈欠的表情没有那么严肃,也没有那么不甘。没有那么快需要深呼吸调整,也没有那么慢拿起一支笔迟迟不动。
徐照眠忽然有些不忍心。可还是看到这样的游春在掏出面巾纸擦了擦脸又擦了擦鼻子后,重新低下头来。低下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看着她那本只剩薄薄数页的专业书。
“游春,喝咖啡吗?”又过了近十分钟,徐照眠才终于返回位置,手中的咖啡已经从滚烫变得温凉。
游春抬起头,安静的神色,好像徐照眠离开前那样,一潭沉寂的水。
她微微摇头。徐照眠:“我加了半块方糖,没那么苦的,试一下?”
咖啡推到手畔,冰凉的指背有一瞬柔软的相触。
游春默了默,终于点头。
诚如雁回还,树枯荣,糖会融化在水里,这漫长的一天,也终会过去。
游春喝完半杯咖啡,低头望见徐照眠面前的书,愣了下,语气间夹着一点失而复得的笑意:“论法的精神?”
“嗯。”徐照眠喜欢这样笑的游春,可又怀疑对方是不是要打趣她,“刚好看到,就顺手拿了。”
“挺好的,就是这版可能句式有些难懂,我帮你重新找一个版本吧。”游春说着站起来。徐照眠愣了下,赶忙跟上。
两个人慢慢走在D开头的书架间,徐照眠望着游春的侧脸,又看着她时不时划过书籍的修长手指,不知为何,好像刚刚那几滴泪是落在她的掌心,湿漉漉、又沉重,又刺痛,让她没来由、也不应该地想起一句:
我有迷魂招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