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照眠后来回忆起这顿饭,认为这是她人生中做的正确的选择之一。否则她不会这样清晰直观地明白游春的处境。
游春带徐照眠上楼时,徐照眠原本以为这顿饭考虑的最多的就是如何回答大人的问题以及该怎么婉拒不停的夹菜,不想这些事情都出乎意料的简单。
游春会替她讲述家里的情况,也会帮她夹喜欢的山药以及拒绝太多的腊肉。
这顿饭真正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在泼皮亲人上门找茬后,面对真实的游春。
游春的叔叔在早些年承包了一家新农贸建设工地,游春的爸爸在里面当搭棚项目的包工头。两兄弟合伙,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游春的爸爸却在一次搭棚施工时,被掉下来的钢管当场砸穿了脑袋,救治无效死亡。
游春的叔叔全权承包,这钱自然是要游春的叔叔来赔。当时两家看在都是亲人的份上,协商赔偿160万。
可这160万实际只给了一百万,且剩下的一百万刚到,游春的爷爷就以“儿子死了,自己有心脏病,儿媳妇儿不见得会赡养自己”为由,要走了60万。
60万不是一个小数目,游春当时虽然在读高二,可她觉得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妈妈又只是一个普通护士,60万给的有点多了。且爷爷总是那么不客气,她也不想给对方好脸色。
但妈妈说爸爸生前就是很孝顺的人,爷爷供爸爸出来,又让爸爸学手艺,其实很不容易。这60万给就给了权当一次性付清,之后再有别的什么事,就去找他的另一个儿子。
如果是一次性付清,之后再也不打交道,游春没有意见。可是她隐隐就觉得,爷爷能在父亲死后就对她们孤儿寡母说出这种话,不见得能就此消停。
果不其然,父亲死后的第一个春节,高三上学期的寒假,爷爷就以老家房子垮了,让她们出七万块钱进行修缮。
游春的爷爷早就不住在乡里了,游春的爸爸和叔叔之前一起出钱给对方在城里买了一个小单间。
“没这个必要吧。”游春当时和爷爷说,“而且补个瓦,哪里需要7万块钱。”
爷爷当即插着腰骂游春,像后来许多次一样,说她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学校三好学生,一点远见都没有,说乡下的土地值钱得很,你乡下没有个房子,这土地怎么办?
游春当然知道乡下的土地值钱,可她们一家的户口现在是城镇户口,村里的好处又不能让她们沾边?爷爷得了好处也不见得会给她们一分钱。
游妈妈是受不了游爷爷这样骂游春的,她的女儿从小就是她的骄傲,当即说之前给了六十万,如今这修房子的钱该找他另外一个在放承包地老板的儿子。
孙女儿赶客和儿媳赶客,那可不一样。爷爷当场竖起眉来,捂着胸口在她们楼前撒泼:“儿子死了,我就是个没人要的东西了!大过年的,儿媳妇赶我,不让我进门,你们这些好心人都来看哦!”
家里的事,外人不见得知道。他们只会用世俗意义上的道德标准去衡量自己看见的事情。
游妈妈被邻居指责得恼火,当场报了警,在警察的见证下,给了老人家3万块现金,又给对方4万块转账,说:“之前我老公死,我给了他60万,如今我又给了他7万,算是尽了孝心了,以后别再来找我们孤儿寡母的麻烦!”
一个人从一个地方连续多次得到好处,如何收得住贪婪的心?更何况背后还有煽风点火的人。
爷爷歇了两年,没找他们要钱,但大二上学期伊始,趁着游春在学校时,对方又来找过来,说前两年治病把钱花完了,现在没钱了,希望她家能再出一点赡养费。
她妈妈虽然在医院里有些工龄,但每个月也就一万块钱,要养三个小孩,她爷爷未免有些太自私了。
游春听说消息,怕妈妈一个人疲于应付,赶忙买票回家:“你那钱是治病吗?谁不知道你那钱是去找老婆被人骗了,我真无语,你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能不能要点脸?”
几十岁的人了被一个小丫头骗子教训,还是自己的晚辈,爷爷脸上当然挂不住,故技重施,躺在楼下又是滚又是闹又是哭,游春给他的另外一个儿子打电话,对方也不接,无奈又把警察叫来。
警察十分明事理,劝说孤儿寡母不容易,让老人家回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可爷爷觉得被人下了天大的面子,不依不饶:“我有病,我有心脏病,我要医药费犯法了?我儿子死了她们拿了一百多万!”
游春的爸爸还在世时,游春的爷爷绝不敢来她家这么胡闹。因为她爸爸孝顺归孝顺,却也是重视自己家庭的人。
已经分走67万,还剩93万,有60万至今是没支付的,这个分配比例就算是闹到法庭上也是没话说的。
“老人家话不能这么说,你想,他一个单亲妈妈带着三个小孩,其中两个还在上小学一年级,日子多难过。你是长辈,也该为自己的后辈想一想,他们给你67万,很够意思了。你看外面多少子女,别说67万,一年三千块钱都没有。”连路人都听不下去,为她们说话,可是心脏病倚老卖老,甚至大骂劝说者。
游春扒开两人,对路人致歉,示意对方离开,才转头盯着这个胡搅蛮缠的老人:“你想要钱,为什么不找叔叔要?他也是你儿子。”
叔叔有实力承包农贸用地,一年赚几百万不是问题,否则当时也不会承认赔付一百多万。
游春最开始以为爷爷是欺软怕硬才不敢去找叔叔,可后来才知道,爷爷得到的67万不全是被人骗了,其中至少有五十万是给了叔叔正在国外留学的儿子。
而她之所以知道,正是因为那个所谓的堂弟在她面前炫耀,国内辛辛苦苦就是个985,而他本硕博都会在国外,到时候归国含金量不是一个国内学生能比的。
真可笑,她最开始还把叔叔当什么好人,以为对方真没空过来带走爷爷,原来不过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人心没有这么偏的。
游春那天没有允许母亲给爷爷转钱,是警察打电话让叔叔来把爷爷带走的,叔叔说堂弟回国了,有空一起聚聚。
聚过一次后,彻底心知肚明,自然是再无交集。
可这次寒假,正月初四,爷爷不仅登门了,还脑袋缠着绷带登了门。
游春率先把对方拦在门外,同时让路京繁把游平安和游康乐带到楼上去看动画,才一脸冷漠地盯着对方,道:“再在这里胡乱敲门,我不介意把你告上法庭。你最好搞清楚,我父亲死了,我母亲没有赡养你的义务。你的好儿子也还健在,更是轮不到我来孝敬你。”
徐照眠饮料喝得有点多,中途去上了个厕所,不曾想出门就是听到这样的警告。她当然非常震惊,但同时也感到了害怕,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游春这样憎恨一个人的表情。
对面的不是一个老人吗?
对面实在不算是一个老人,或者说根本不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