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生在“末日”。
不是末世,是末日。
每一天,他都能够看到美丽的极光,在窗外闪烁。
极昼、极夜,或者滔天的大雨、炙热的晴天——你甚至无法想象,当雨大得过头了,彩虹会以多么清晰而缤纷的模样现身;当阳光盛得太过,夜晚会有怎样美丽的月色。
可是,所有人——也包括他,都已对此彻底厌倦。
他见过世间一切的美景美人了,他从出生起,就只是在等到一场命中注定的毁灭而已。
这样的生命,究竟有什么意义?
芈随不知道。
【愿望】
芈随仍然清楚地记得,在他们被迫搬进那座玻璃做的牢笼之前,所有人都说,他的母亲是一个异端。
后来,这些人渐渐不再说了。
他们虔诚地匍匐在女人的脚下,学着她的模样祷告。
最后,所有人都忘记了,在最初,他的母亲,是一个异端。
她是一个无神论者。
只有他还记得。
最初进入那个玻璃房的时候,他从未觉得自己是被囚禁着。
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
偶尔有外面的人进来,他们带着鲜花与修女服,他们要她跪在洁白的神像面前,替他们——替他们所有人赎罪。
但母亲从来不跪。
她拒绝跪拜,拒绝祷告,甚至于,她拒绝相信神。
儿时他曾经偷偷看着他们强迫她跪在地上,而女人宁可身上、脸上被抓伤,手臂被拉得脱臼,也不肯跪下。
她从不祈祷,她是个无信仰者。
因而他们日益相信,她就是神不肯宽恕人类罪孽的根源。
他们变本加厉得逼迫她,可女人从不妥协半分。
到最后,她的髌骨都被挖掉,只能匍匐在地上。
他躲在门外偷偷看着他们做这一切,可是地上的女人却仿佛察觉到什么一般,明亮而冷冽的眼睛准确地看向他。
男孩儿看着女人满身是血,可是却忽然感到,不再那么害怕了。
因为,母亲朝着他笑了。
她笑着,是儿时哄他睡觉唱歌时的笑,是带着他种下一株小花的笑,是……
只属于母亲的,温柔的笑。
直到洪水降临之前,男孩儿都从未忘记母亲温柔的笑容。
十四岁生日的时候,母亲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块小小的蛋糕。
那块蛋糕很小,一个人吃都有些不够。
上面插着一支小小的蜡烛,在常年不见天日的小房间里,倔强地闪烁着小小的光芒。
外面的人很久没有送吃的进来了。
女人的膝盖很不好,可是她拒绝轮椅和支架,坚持自己走路。
而且即便他们这样逼迫她,她也仍然拒绝跪拜,拒绝祈祷。
当他们强迫她跪在神像之前念祝祷词的时候,女人喃喃地念了。
可凑近了听才知道,她的口中没有半点儿虔诚之语。
尽是仇恨、冒犯、不敬,乃至于咒骂之词。
他们吓得再也不敢逼她祷告了。
可是,他们被困在了这里。
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声音,没有时间。
小小的孩子跌跌撞撞跑到神的面前,想要替母亲承受她的苦楚。
母亲发现之后,冷着脸把他带走了。
那是母亲第一次收敛起温柔的笑容,她定定看着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
她看着他,对他说:
“你答应我,永远也不要跪拜神,永远也不要向祂祈祷。”
男孩不明白,他歪着头看着女人,从她的神情知道他必须点头。
所以,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乖顺地点点头。
女人的神情终于又温柔下来,她将他用入怀中。
母亲的手也曾真正温暖轻柔地抚过发顶,她爱怜地看着她的孩子。
她亲吻了他的额头。
最后,母亲呓语一般的声音轻轻地在他的耳边,说: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
但是,生日的那一天,母亲拍着手给他唱歌,祝他生日快乐,让他趁蜡烛熄灭之前,闭上眼睛,许一个愿望。
可是小少年始终记得儿时母亲的教诲,他不解地歪头,问她:
“世界上没有神,为什么要许愿呢?”
母亲温柔而悲悯地看着他,他第一次在她的身上看到了某种神的光辉。
他们都说她是神选中的女子。
女人垂眸笑了,温柔地摸摸他的头,视线却转向外面。
“是啊。”
一点光透过玻璃折射进来,在女人苍白的脸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世界是残酷的……可是,”她笑着,看着那道光,轻轻地说,“愿望是温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