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见到那个人,是荼带他回到府中的第二天。
那天晚上,荼匆匆地出了门,他定定望着窗外那棵枯死的树,熟悉的微风拂过脸颊,芈随下意识回过头。
一个黑色的人影凭空出现在房间里,他吓得后退了几步,过往的回忆仍然让他本能地对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感到恐惧。
可是这一次,是他率先开了口。
他说:“谢谢你……”
即使带着面罩,也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眼睛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那双和自己一般无二的眼睛,说:“你……一直都想要杀了我。”
对方单膝跪在地上,闻言微愣。
这句话并非和过去一样,是一个疑问句。
他似乎比对方自己更加肯定这个认识,只是没有说话,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嘶哑而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响在屋里。
他的声音似乎因为太久没有开过口而显得极为生涩沙哑,倘若不是他正看着他,芈随几乎无法分辨清楚这道声音究竟来自人间,或是地狱。
“属下不敢。……公子忘记了吗,属下的使命,始终是上承姜夫人遗志……助你拿到那块,和氏玉璧。”
芈随不解地偏过头,他对他的言不由衷感到困惑。
也许连母亲自己都忘记了,可是芈随却仍然深深记得。
他们第一次搬进那间玻璃铸成的城堡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母亲从不肯像他们说的那样,跪拜神明、侍奉神明,为她自己,为人类,为他们所有人生而背负的原罪祷告,祈求神的宽宥。
直到那一天,他听到素来爱笑的母亲声音虚弱而无助地喊他:“阿随、阿随……”
屋里有一股古怪难闻的味道,后来他知道,那是鲜血的气味。
母亲虚弱而绝望地瘫倒在地上,后来他才知道,她再也站不起来了。
夺眶而出的泪水一下落在女人垂落的长发上,他本能地蹲下去,无措地想要将女人扶起来。
可是转过头去,却对上了一双冷酷的眼睛。
那人看到他跪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在心口的位置划了一个十字,残忍地宣告:
“……这就是渎神的下场。”
他感到一道比那个人更冰冷的视线从身后传来,他疑惑地回过头,看到女人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几乎是怒目圆睁,眨也不眨地看着那冷酷的白衣人。
仿佛下一刻,她就要杀了他。
那是一种比仇恨更接近仇恨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仅仅意味着某种仇恨与愤怒,更重要的是……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视与鄙夷。
那是女人至死也没能看到的狂想——
要这个疯狂而荒谬的世界,要这些残酷而可鄙的人类,为了他们的无知与愚昧,付出代价。
那场洪水是否真的降临了呢?
芈随漫不经心地想。
又或许,那一切只是一场虚妄的梦境。
此时此地,才是他真正的存在之所?
但他发自内心地祝愿。
祝愿母亲的狂想能真正地实现。
祝愿滔天的洪水降临人世。
祝愿那些可鄙而罪恶的人们,全都死在这场无情的神罚之下。
祝愿神……
永远也不要宽恕他犯下过错的子民。
包括他自己。
他回过神,在黑衣人不解的目光中蹲下身。
他主动扯下他这面的面罩,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深藏着鄙夷与轻视的眼睛,喃喃着问:
“你为什么说谎?”
分明此刻,有赖于芈随蹲下身的动作,他已经不再是被居高临下俯视着了。
可是即便如此,从少年那懵懂而又空洞的眼睛里,他看到深深的审视与质疑。
有一瞬间,他几乎认为那个看起来不大对劲的芈随不过只是骗人的伪装。
他始终是那个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牺牲所有人的芈随,始终是那个恩将仇报也不以为耻的芈随,始终是那个……自以为天然该站在高位,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与理想的公子芈随。
他本能地翕动嘴唇,可是下一刻,少年的话却更加出乎意料。
他断言:
“你不是魔鬼。”
因为魔鬼不会露出和母亲一样鲜活的眼光。
“但是,你是想要杀了我的。”
因为那道从未试图遮掩的,和母亲一样鲜活的眼光。
他忽然觉得很思念他的母亲。
所以他对他说:“你杀了我吧。”
黑衣人听到这句话却并不觉得喜悦,也没有对他引颈受戮的姿态感到愉快。
他难得站了起来,揪住他的领子,迫使他也一并站立起来,和他的高度持平,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再次相对。
对方似乎怒极了,他不可遏止地冷笑一声,说:
“芈随……我发现,你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