雩里疾三两步踏上小岛,转过头:
“这……是谁的墓?”
荼慢了一步涉水,淡淡扫了一眼那隆起一点儿的小丘:
“也许是哪个下人,也想要沾一沾贵族的荣光,偷偷将亲属遗体葬在了此地……又或许只是尚且年幼宗室子在这里玩耍,不知事的恶作剧罢了。”
“是吗?我倒是头一回见到建在水汀之中的墓。”
雩里疾弯下腰,扒开攀上墓碑的草叶,露出刻在碑上的字:
亡母姜氏之墓。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目光都聚焦在那四个简短的字上。
半晌,荼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一步,蹙眉看着他:
“……公子绕这么大弯子带我到这里来,到底想做什么?”
“如你所见,祭拜先人。”
荼哂笑:“秦国的贵人,拜见楚国的无名之人么?还是……使楚的公子,拜见谋逆的罪人?”
雩里疾沉默一会儿,弯下腰,捡起墓前干枯的香草,将自己买来那一束换上去,直到将那兰草彻底摆正了,立在墓前,才回过头:
“你猜得不错。我今次来此……并不想杀你。”他侧过头,看着荼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当年你我立场不同,自然不能并肩而立。可现在不同了——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一直查不清姜氏之死的全部来龙去脉吗?”
荼移开视线,看着随风荡漾的芦苇:“势单力孤,本就自身难保。查不清,才是正常。”
“非也。”
雩里疾莫测地笑了笑,拿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与几日前在瑶台中,熊良夫手中拿着的那一枚相似极了。
荼目光不可抑制地死死盯着他手中的玉佩,雩里疾看到她的神情,笑了笑:“看来,你见过它。”
“……”
“你可知这是什么?我也是从母亲在秦国的故交那里知道的。……八十影卫,见此牌如见其主,杀人谋逆,无所不做。”
“不可能。”荼沉声道,“倘若真如你所说,按姜氏的性格,必定只有两枚——”
一枚交给她誓死守护之人,一枚放在自己身上。
一旦她死了,她的那枚玉佩也将随着她的死亡失效,于是世间,便只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得到八十影卫的助力。
“本该如此。可是倘若……她誓死效忠之人,不只有一个呢?”
“什么意思?”
“我说,这玉佩……”他笑了一声,玩味地看着荼的表情,顿了顿,才道,“正是当年在秦国避祸的芈随,亲手交给我的呢?为了求我……留他一命。”
荼半晌没有说话。
关于这件事,母亲对她只字未提。
这是当年得知她在追查真相,涵容主动将那个暗号告知于她的。
可是,也只有一个关于“棺材铺”的暗号而已……其余信物,一应没有。
她一度以为母亲死了,按她的性格,不留下任何东西和势力,倒也寻常。
可是另一个她始终不想承认的想法,终于还是在此刻被雩里疾道破。
她不是没有留下可用之人,而是她所培养的势力,只能为一人所用。
脑中浮现起女人死前悲悯而平淡的眼睛,还有那个纤细、脆弱,仿佛一碰就碎的少年。
心中五味杂陈,荼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雩里疾却将玉佩递到她面前。
“你的本身,当年在秦宫……有目共睹。只要你答应我,替我拿到那个东西……”他顿了顿,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不论是这玉佩,或是从今往后的万里荣华,你我,一应同享。”
荼回过神来,定定看着那玉佩,下意识伸出手接过:“我——”
“二位真是好兴致。”
二人同时回过头,正看到熊良夫摇着扇子,不急不缓地踱步而来。
仿佛是真是信步路过此地,偶然撞见。
然而这水汀本就地处偏僻,又有芦花遮挡,极不易寻。
雩里疾神情不定地看着熊良夫,片刻后挂起笑容:“公子你也是。这样僻静之地,某还以为……只有我与荼姑娘这般闲人,才能找得着呢。”
话中有话。
熊良夫脸上笑意不改,打开折扇,故作惊讶地抵住唇:
“呀,公子疾这是……同荼姑娘,私定终身么?我可打扰二位了?”
“当然不曾。”雩里疾摆摆手,“未过六礼便私定情谊,本就于楚礼不合,是疾唐突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至今一言不发的荼,将玉佩收回袖中:
“荼姑娘若是想好了,疾……随时恭候。”
说罢,他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荼和熊良夫二人看着他走远了,后者正一瞬不瞬看着她,好像在等她的解释。
荼却出奇地平静:“公子,我们也回去吧。”
熊良夫却捏住她的肩膀,声音沉沉:“你该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我何曾背叛公子?”荼抬起头,展颜一笑,“自始至终,荼未曾应下他一个字。”
熊良夫语塞片刻,他看着眼前无名的坟冢,意味不明道:
“我倒是不曾想到,这种不起眼的地方,竟然还……另有门道。”
荼默了默,道:“我知道公子的人一直跟着我。……今日,多谢公子了。”
熊良夫一挑眉。
荼看着他,他第一次从她眼中看到了某种真切的诚恳,她慢慢道:
“三年以前我同他的恩怨,公子是知道的。所以,公子也该相信,荼无论如何不可能相信他。”
熊良夫紧绷的下颌终于微微松懈下来。
顿了顿,他将那天她交还给他的玉佩拿出来:“这玉佩对我也无用……你拿去吧。也好对你母亲,留个念想。”
“不必了。”荼几乎是立刻道,“它对我而言……亦然。”
荼和熊良夫分道扬镳后,恍惚地看着暮色渐沉,站在回府的岔路前,最终转过身,朝反方向而去。
这是她第一次,在夜幕宵禁之前,叩响棺材铺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