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看着他碎发一绺绺黏在脸上，他的头发和别人都不一样，每一根头发都是卷曲起来的，而不是拉直的。

他又不会自己束发，每每起床时头发总是乱蓬蓬的。

荼想，即使以后她任务完成了，不在他身边了，他好歹也要学会自己束发吧。

她试着放轻声音，道：“我都听春桃她们说了。前两日我没有回来，没有事先知会你一声，是我的疏忽。”

“……”

床上的人目光游离地盯着头顶微垂的帷幔，让人辨别不清他到底有没有在听。

“但是你看，”荼将玉冠从袖中拿出来，递到他面前，“回来的时候，我在路上看到这个发冠雕得漂亮，便想着买下来送给你。”

芈随的目光迟缓了几秒钟，还是垂下眼睛，定定看着面前的发冠，没有说话。

他出神了太久，荼不自觉出声喊他：“芈随？”

他收回视线，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机械地点点头。

“谢谢荼荼。”

手悬在半空，礼物始终没有被真正收下。

荼沉默了片刻，又道：

“要不要再吃点东西？你瘦了很多。……吃过之后，要不要试一试？”

“……好。”

他一扫前几日的犟劲儿，忽而变得极为乖顺。

可是荼却无端想起起火那天，他将自己反锁在屋里之前，也是这样，不再粘人了，也不说多余的、莫名的话，只是乖巧而疏离，仿佛是，以这样的姿态展露出了某种……

拒绝。

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视线几乎一刻也不敢离开他。

他吃得很少，刚生了病、又绝食三天，也确实不适合吃太多。

荼没有勉强，收过碗筷便拉着他坐到镜前。

其实荼鲜少给人束发。

束发这件事，对于谋色之人来说，过于疏离；而对于不必要的人来说，又过于亲密。

她也是第一次替芈随束发。

他的头发和看起来一样，每一根发丝都卷曲着披在肩上，不同的是，虽然看上去毛毛躁躁，可是摸起来却是纤细而柔软的。

她沉默地将头发一点点捋顺，三天没有打理，花了点时间，她也没有太多经验，最后束起来的时候有点歪。

“……怎么样？”

意料之中，无人应答。

透过镜子能够看到少年苍白的脸庞被照得暗了一些，他始终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直到荼沉默着将发冠原样解开，松开手说“好了”，他也不曾抬头看一眼。

仿佛对此，置身事外、漠不关心。

想到这里，荼忽然感觉有些难耐起来。

她站在他身后，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问：

“……能告诉我，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芈随恍若未闻一样，一言不发。

荼深呼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那股无名火，耐着性子：

“我们不是说好的吗？……我不是神，很多事情，只有你告诉我，我才能知道。”

“……”

“……你说你很害怕。发生什么了？做噩梦了吗？还是你说的——‘魔、鬼’？是吗，它又出现了，是吗？”

听到“魔鬼”两个字，芈随终于微微抬了抬眼。

半晌，他低下头，避开镜中荼的目光：

“我会赎罪的，荼荼。”

分明那句试探的话起了作用，她已经接近了真相。

可是那句话落地的片刻，荼只觉得心头火起，一时间什么都顾不上想，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芈随却紧接着开了口：“你回去吧，荼荼。我……会跟着‘它’一起……去地狱，接受我应有的惩罚的。”

荼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被他激了起来，她冷笑一声，几乎口不择言：

“……为什么？又不想活了？又想死了？又想为了你那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这里让我来解决？”

“……”

“……连一只蚂蚁都比你更配活着。我真不明白，芈随……你有手有脚，还是楚国宗室，是——”她顿了顿，转而道，“你到底有什么不想活的？你——”

“荼荼。”

他打断了她的恼火，终于转过头，三天以来第一次正视她的眼睛。

“你答应过……会保护我。”

荼闻言一愣。

芈随顿了顿，仿佛下定决心继续说下去：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可是，”无机的眼睛微微转动，映照出她的倒影，空洞而澄澈，“哪里都找不到你。”

“……”

荼一时间没说话。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芈随能好好活下来，别再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她想。

她张了张口，道歉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她听到自己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

芈随转过头：“……没什么。”

荼却忍无可忍了，愠怒终于彻底战胜理智：“……意思是怪我没时时刻刻留在你身边陪着你，是吗？”

“……”

得到这种默许的回答反而让她更加生气，她不可抑制地冷笑起来，逼着他转过脸看着她的眼睛，近乎口不择言：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府外那些守着的士兵你看不见吗？如果我不解决了熊良夫那边的乱子，你如何能够活得下去？你既然这样不想活，你不是想赎罪吗，不是不想活了吗，那当初姜氏为了你死在楚国的时候，你怎么不在那个时候就自裁谢罪呢？你……”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对上少年怔愣茫然的眼神。

她猛地止住话头，一时间沉默下来。

半晌，荼拿起桌上的玉冠，转身就走。

“……既然你就这么想死，那就别浪费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