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随皱着脸,张开嘴巴又闭上,半天才凑近荼的耳边,声音极小地说了一个字。
“‘我’。”
“哈?”荼退开一点距离,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看不出异常,叹了口气,放弃去探究他这话的意思,只问,“然后呢?”
芈随歪过头:“然后他就从窗户里消失了呀。”
“……”荼默了默,耐下心来,说,“有人刚刚进了你的屋子,然后又走了。所以,这之间,他在你摔倒的时候对你做了什么吗?他扶你起来了?”
芈随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他点点头:“是的,他扶我起来了。那时候我还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后来,窗户打开了,所以我——”
“那他还对你做了什么吗?他给你吃了什么东西吗?或者帮你包扎了伤口吗?”
芈随眼前一亮,但是很快被恐惧淹没,他有些害怕地又凑近她一些,努着嘴说不出话来,半晌竟然自顾自地哭了起来。
荼已经习惯了此人的喜怒无常,一边拍着他的背安抚他,一边放柔声音,问:
“他说什么过分的话了?”
芈随低头啜泣,不理人。
荼不耐烦地掰着他的脸看向自己。
“说话。他到底做什么了?”
芈随看着她的眼睛,开始发愣。
她的眼睛,一定是神的造物。
每当那双眼睛看向自己,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能平复下来,只要望着她的眼睛,好像一切都不足为惧了。
荼正要出声喊他,他却猛地抱住她:
“荼荼,我可能要下地狱了。”
“……地狱?”
“母亲说过,做错了事,就要受罚,不、不能心存侥幸……”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模糊不清地说,“否则的话,就要被神彻底抛弃。……神最讨厌不敢认错的孩子,祂会放任魔鬼来把他们带走,永远、永远地在地狱里……”
从芈随不大连贯的叙述中,荼大概明白了“地狱”是什么。
无非善恶有报一类的故事……她想,果然还是小孩儿,能被一个故事吓得半死。
想了想,她问:“魔鬼,是什么样子?”
芈随抬起头来,口齿不清地说:“魔鬼,就是……”
“魔鬼是一面镜子。小阿随,你要记住。”
厚厚的玻璃在黑暗中,没有一点儿色彩,映照出女人满布血丝的眼睛,她蹲下身,手紧紧握着男孩儿的手,他吃痛地蹙眉头她却浑然不觉,力度越来越大,无机质的眼睛像黑洞一样望着他,他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只能被她的眼睛吸引着,听她说:
“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魔鬼。魔鬼在你不敢赎罪的心里,在你懦弱的灵魂里,因此,魔鬼的模样只有你才知道,它——”
“长着和你一样的面孔。”
女人的神情也随着她的话逐渐变得癫狂而扭曲,带着深深的痛苦与恐惧,她死死拉住他的手,一字一顿念诵“神”的戒律——
“它,就是你。它是你的镜子,映照你生而背负的原罪,映照你必须以死来乞求神的宽宥的罪……”
他害怕极了,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母亲的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可是他能跑到哪里去呢?
那是一栋偌大、华美,而且没有出口的房子。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儿时居住的地方……
没有“门”。
“阿随!”
女人长长的指甲从身后抓住他的脖子,尖锐的痛楚透过肌肤充进眼眶,眼泪夺眶而出,他大声喊:
“我要出去!我不要留在这里,母亲,我要——”
“阿随。”
女人脸上最后的笑容也消失无踪了,他知道,母亲生气了。
他于是感到更加害怕了,害怕到动弹不得,浑身冰凉的听到母亲就像书里说的那个神明一样冷眼俯瞰着他,一字一句吐出审判之词:
“做错了事,就要受罚。”
在他恐惧而无能为力的双眼中,最后映照出女人温柔到近乎诡异的笑容,冰凉的手抚在发顶带来的每一寸触感都让他抑制不住地颤栗,女人歪过头,温和、轻柔地问他:
“……记住了吗,阿随?”
“芈随?”
一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在耳边,他猛地一个激灵,头顶再次传来那种轻柔的抚摸。
他下意识想要挣脱,可是又很快停住了。
首先映入眼中的,仍然只是一双……神之造物。
那双有魔力的眼睛能安抚人心,他忽而发现此时此刻,自己已不在那个玻璃铸造的孤岛里了。
这里有门、有窗,木头的温度也是温暖的。
……头顶的抚摸也是。
和母亲的抚摸不同,那只手是温热、从容的,他视线最终撞进她的眼睛,第一次看到,原来眼前的女子看他的时候始终微蹙着眉头,带着一点儿不耐的意味,又总是耐下心来慢慢等他回话。
“荼荼。”
嘴巴比脑子更快地喊出她的名字。
女子皱着眉头半是不耐半是担忧地凑上来,追问:“到底怎么了?”
他感到心前所未有地静了下来,再一次,抬手轻轻抱住她,脸在她颊边蹭了蹭,声音微扬,又带着一点儿疲惫的倦意,说完就沉沉地睡着了——
“荼荼会保护我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