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打火机冒出火苗。

小方靠着的坐椅往后一滑，撞到墙上。他惊得一抖，连忙跷起二郎腿掩饰，又点燃烟压惊舒心。

还以为裴率有多硬气，就这话锋一转的服软速度……虚张声势。

都怪当年裴率下手不留情面的印象太过深刻，才害他如今一有个风吹草动，就不免担忧对方是要“一言不合就动手”地发疯。

不过也对，小时候的裴率敢和他动手，是因为太小了不懂事。他都长到这个年纪，已经多少该懂社会的运行规则。

于公，他现在可算是掌握对方生死的直系领导。于私，他才是和裴爸同姓的堂兄，自然有说一不二的长辈威严。

“作为主播，你能有这个心态是很好……就是太不会说话了，必须得改改。这个，就等我哪天抽空再指导你了。”

小方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现在你赶紧详细交待，之前到底对别人干了些什么过分的事。下跪道歉要趁早，还要跪得好看……也好再搞一波流量……”

仿佛主动权尽在他手，害人害己的烟雾后，小方脸上闪烁起接下来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隐隐得色。

为了梳高发型伪装身高，他头上发胶过多的痕迹分外明显。深色POLO衫并没能让他的胖肚腩显瘦几分，被品牌LOGO的皮带勒紧后更是醒目，西装裤下露出一截局促的黑色长袜，皮鞋在偏小的裤口下看起来长得突兀。

太典型了。

谢知之有一瞬间的恍神。

如果当初裴孔雀真的中考完就不上学，改混社会——

也会成为现在他堂哥这种，听言观行就知是“学历很低、过早投入社会底层混饭吃，还自以为很有人生阅历经验的典型”男性吗？

幸好，由于裴率在长相上更多肖似母系血亲，小方或许与当初在S市匆匆见过的裴爸长相有相似之处，但和裴率长得八竿子都打不着。

哪怕中考后他俩爆发关于前途的讨论矛盾时，谢知之曾真的怀疑担忧裴率未来也就这样了，可现在活生生例子在前，她反而很难把裴率的脸安到小方身上联想。

0807号也在此刻突兀冒泡：“……请用户别在此刻开脑洞啊喂！就算当年宿主辍学不读，也不至于混成小方这样吧！！！”

“咳咳。”

谢知之在脑内过了一遍最初裴率签下的短期合约条件，以及上午小图才提到过的主播离职情况，最后征询裴率意见：

“再向你确认一遍：接下来，能接受的最坏结果是什么？”

裴率反应了一下，才答她：

“怎样都可以，足够出气就行。”

他其实还在深思她特意点出的那句“没有摄像头”。既然如此，那，他们是不是就可以有不只“礼貌发言”的发挥空间？

至于她紧接着说的“还是不长记性”，完全是他本人心里正在嘲讽的心声吐露。

但……她怎么知道？

他小时候因为怕传出爱打架的名声不好，应该未曾对外吹嘘过痛揍小方的光荣事迹……吧？

而且，裴率依稀记得，当年把小方一口气打出家门后，追出去的他爸还在送小方回村的路上，就打电话回家三令五申，要求全家再不提这事……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与和他意识交流时的温和声气截然不同，谢知之语调骤然肃冷，纠正小方：

“是你该好好向我解释一下。”

共用的躯壳上传来感知，反馈她依旧面部表情平和……不，也许这更接近似笑非笑？

裴率回忆了一下过往类似场面出现的情景，后背一凉，但想到接下来是小方要面对……已经开始暗爽了。

“你XX开什么玩笑，我XX解释什么？”

小方不耐烦地一拍椅子扶手：“你搞清楚状况没有？现在是你之前的黑料被人爆出来……”

“你近期体检过吗？”谢知之突然道。语气是一百八十度急转的关切，听起来无比诚恳真挚。

被打断的小方顿时懵了，惊疑不定地瞪着“裴率”。

虽然话题生硬，但这是看他一怒，终于知道真摊上事，所以立马学乖开始关心讨好他？

晚了！

小方心下自得。更为难听的风凉话到了嘴边，不知怎的，在对方今天转性了一样凛然的目光里又吞了回去，变成自觉回答：“没有……这和我们现在说的事有关系？”

过往的裴率是盛气凌人的傲慢，对他视若无睹。现下小方能感觉到对方是真的“正在看着”他了。

可这真诚的目光却更让他浑身莫名难受。

“那我出钱赞助都行，请你今天千万要去全面检查一下。”

“裴率”满脸货真价实的担忧，口吻严肃：

“看看你在这件事上的操作……最好尽快去照个头部CT。这样，医生就会替我告诉你：真遗憾，没救了……很不幸，你脑子里简直全装的豆腐渣。”

她摇头叹气的神态动作仿佛正面对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眼里充满了悲悯的真诚，和实际语言表达内容几乎割裂，导致小方直接懵了，起码反应一分钟后才真的理解听见的话什么意思。

然而吵架并非你来我往的回合制，他傻愣反应的时间里，对方的攻击更不停歇：

“谢谢你拓宽了我认知的边界。之前从来不知世界上竟然还存在你这种人，蠢到自找屎盆子往脑袋上扣。”

“虽然小众爱好不是错误，只是个人生活选择，可作为成年人，你该把生活和工作分开吧？怎么问都不问，就把你找到的屎盆子往别人头上同样乱扣分享？”

谢知之一耸肩：“本人可没有接屎盆子的兴趣。”

“按照合约，你是不是有维护我作为主播声誉的义务？别说你是工作人员，应该具备这方面的专业素养和职业道德。但凡有点脑子，都该知道面对别人所谓‘黑料’的正确流程：利益不相关的直接划走；利益相关的，先求证真实与否吧？”

“是贴主提供了相关证明？还是你个人找到了证据？”她一摊手，“你该不会觉得，就凭这一个不知从什么渠道弄来的校园监控视频，能证明什么吧？”

“贴主怎么证明视频里的胖子就是他？有真人出镜举身份证和学校通报信息对比吗？还是有其他人证？”

过肩摔贾周的闹剧发生在期末考试结束后，处罚决定是当场做出，可真要正式全校通报批评，那还得等开学。更别说……

“这视频里的瘦子，是怎么能和‘青阳应此辰’联系起来的？视频里瘦子几乎没露过脸，甚至都没出过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