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二叔家踩下去、换他们来仰视的胜利任务，早已由小方继承。

于是，从小到大，裴率这个甚至都不与他家同姓的堂弟，就像一根拔不出、也吞不下的细刺一样，恶毒地卡在小方记忆的喉咙里。

“听说”里这位堂弟的经历，换做路人，小方会觉得太惨，可既然那是裴率，就还远远不够——

还等待着小方打出致命一击，一雪前耻。

小方每一年都会仔细观看二叔过年发的朋友圈视频，寻找裴率的身影，二叔再实质看不惯这个大儿子，表面功夫也做得极其漂亮，每年都是一家四口出镜。“夫妻和睦”“父慈子孝”，那是成功生意人对外展现靠谱的“名片”。

这才导致早马的第一个视频刚被小方刷到，仅凭身形和一点侧脸，他就联想到了裴率，然后开始用对方手机号在音符上进行搜索、确认……

他比裴率年长五六岁。这个年纪差，在他们小时候不算大，因为男孩开窍晚，十一二岁的小方没赢过六七岁的裴率不丢人，毕竟他从小在村里长大，而城里的裴率从小接受相关武术训练，还大鱼大肉……活到现在，这个年纪差，就完全是优势了。

五六年里，他已经拿到专科毕业证，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见识了灯红酒绿，开启自己的事业……他如此年轻有为，意气风发。

裴率却还只是个快满十七岁的愚蠢小孩子，毛都没长齐。

真以为偶然遇到个街拍、小有流量，就能从此一飞冲天？

几乎就在看完早马第一个视频的瞬间，小方有预感：那“致命一击”的时机来临——

他参与的合伙事业之一，就包括“网红主播造星”，这不是巧了？

给多年不见的裴率电话邀约本就是走个过场。先说动二叔才是正理，“自家人不骗自家人”“也是堂弟一条出路”“肥水不流外人田”“试试也是种经历”，哄得对方晕头转向，果然应下……

那一晚小方坐在办公室里，点燃了过年时从他爸那里拿来的雪茄，志得意满。

刚好，公司最近改变了赚钱策略，招主播的合约有所更新，加上了高额违约金的条目。

这一是为了方便“劝退”试播期过完仍无起色的底层主播，节约公司开支。播不起来不主动走，想吃公司支付的保底钱？那就等公司依照协议起诉吧。识时务的？公司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饶过一回，小主播也不容易呀，公司一个一个起诉也累啊。

二是限制有起色的主播不敢轻易跳槽，想走可以，先给公司脱层皮。

眼下拿给裴率签，那更是确保稳赚不赔。

只要期限签得够长，不管裴率播没播起来，但凡他想离开，二叔家就得赔钱。

小方确定二叔一定是给得起也会给钱的，他可丢不起这种占亲戚便宜的脸。

而他也一早就想好了，只要裴率敢走，一定会让他还在家务农的亲妈在村里好好宣传：他家是多么尽力提携不争气的外姓堂弟，对方却不知好歹。

钱，他要；名，他也要。

假如裴率真播起来了，那更好，按照合约，公会抽成签约主播收入的百分之四十，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小方并不担心裴率能在他手里翻过天去，都落到他手里了，教好青春期的人类很难，带坏可就太容易。

尽管签约时来的不是面对裴率容易冲动暴怒的二叔，而是法学出身的二婶李庆月……小方见机行事，立刻把合约换回无违约金旧版。而李庆月显然更希望裴率暑假直播玩玩就罢，将试播期压到了一个月。试播期结束，高中的暑假都还没放完。

小方当场就在心里暗笑：难道让裴率短暂尝试一个月之后，他还能收心回去好好读书？至于裴率似乎有了点脑子，提的不露脸、不PK、不团播——

还是那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世间事大多约定是一回事，实践就灵活得像另一回事。既然落到他小方手上，裴率再无翻身可能。

小方原本也想过，可以先开始哄着裴率，投入时间精力助他起号。等他小火后飘飘然了，小方再一步步带他“见世面”，拉他入兄弟们的圈子，开开眼界，学学抽烟喝酒打牌下注，花下风流左拥右抱……小方坚信，不会被这些诱惑的，就不是男人，连他爸、叔都不例外。

奈何多年不见的裴率更招人厌恶了。

小方光是听见电话里他的嗓音都感到难受，见到比他还高的真人，更是遗憾小时候居然没能尽全力划烂对方这张脸……

裴率显然和小时候他记忆里的一样傲慢可憎，他没有看不起小方，而是根本就没放进眼里过。小方在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羡慕忌恨自己的神色，真是虚伪啊。

小方决心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他要先冷落裴率，不给任何直播上的助力。纵然街拍的小火视频确实为他带来了一点流量，可互联网的流量稍纵即逝，观众的注意力随时都会被下一个热点拉走，记忆力极差。

更别提裴率还愚蠢清高。

他直播不愿意开美颜露脸卖男色就罢了，这可以说是很多新人主播的通病。但他连拉粉丝群维护客户都不愿意，有粉丝主动提议了还严词拒绝。小方拿小号视监他直播间听到这处时，简直提前替他感到了打脸的尴尬。

不过这样也好，裴率前期越作，摔得越头破血流，等稍后小方纡尊降贵地来拯救他时，他才会更加懂得感恩听话……

然而裴率的运气该死地好。

小方明面上不管不顾地搁置了他一个星期。暗地里，裴率刚签完约的那几天，小方还叫了两三个清闲的公司员工去直播间带坏节奏……他是连看好戏都没耐心，想要加快裴率摔惨的进度，谁料几乎没有激起一丝水花，很快就被直播间观众的自发评论淹没了。

裴率不仅没有耗光走红视频所带来初始观众的好奇心，还带动了一批观众入坑游戏！不玩游戏的声控观众更是放着当背景音，都要听他直播玩游戏！

哪怕冲着他稳中向好的每日直播收入，但凡这不是裴率，这就会是公司可以倾力培养、小方将尽力拉拢的本公司下一任直播一哥。

幸好裴率自己傻，一早就说不参与直播PK。可即便如此，他不来公司直播，就在自己家播也太迟了……就他到公司直播室直播的短短几天里，“新来一个年轻的绝世大帅哥主播”的消息一路传进了小方合伙人的耳朵里。

那是比小方投资更多、掌握更多话语权的袁姐，小方有做生意的门路都全靠对方。袁姐发话要裴率立刻参加直播PK磨炼，小方没胆反对。

好在谈妥合作PK的公会中，小有实力的主播指名道姓要挑裴率来“虐菜”。

可当他真的开始PK，小方幸灾乐祸想象“裴率初次PK惨败紧接着继续输掉整晚，被对面主播惩罚到‘没眼看’”的情况，连一点可能发生的迹象都没有。

裴率PK期间，之前街拍他的摄影师发布他二次出镜的视频又小火、引流，他仿佛踩了狗屎一样走运。

这小子自身更是宛如背后有甚至超出公司现水平的高人指点整活，太会把握网感。

那从他出镜以来挡脸的面具，层层叠叠，居然还是组装款，神秘到令人移不开好奇探究目光的同时，不由自主地无比期待下一张揭秘！小方回过神来都给看呆的自己一巴掌。

万幸的是，他还有最后也最有力的一张底牌，足以压制裴率。

裴率签约后开播的第三天，小方就在同城贴吧里刷到了“贾不假”的爆料贴。

说真的，山月区这小地方，一年到头能出几个网红主播？最近也就只有裴率横空出世，脸都不露就快一飞冲天……可这年头也没几个人玩贴吧了，谁又能刚好刷到，知道这楼主说的正是裴率？

足以见得，一切都是老天的安排，要他胜过裴率。

小方让工作人员去联系了发贴楼主，不仅没有买断“黑料”，还根据对方所说情况，派人找关系、花高价买到了学校监控视频里的相关片段。

他近段时间不只每天都在贴吧发言顶帖，从昨晚直播结束后，还开始截图、录屏，少量地往各大平台不带tag地发放。

这黑料是就此收起，还是继续矩阵营销[注]，尽在小方一念之间。他确信这笔营销费还能走公司的账，不会有合伙人来阻止。底层小主播、下沉市场，怕的是淹没于同质化，怕的是毫无讨论声量，怕的是不够辣眼到突出。

二叔、二婶也不能找他麻烦。毕竟，事，是裴率干的。料，是“贾不假”发的。联系贾同学、买和提供监控视频，则是小方心腹下属出面，他全程只是口头授意。

小方满意地再回忆一遍全程操作，自觉毫无疏漏。

接下来，就是享受战利品的时候。

“你先出去。”小方对他身旁负责公司法务的工作人员说：“我和弟弟聊些家人间的真心话。”面上做足了被顽劣堂弟困扰的靠谱堂哥模样。

会议室的门打开又合上。

对面的裴率霍然抬头，脸上丝毫没有他这个年纪“摊上事了”该有的惊慌、无助和求饶。

他气定神闲地缓缓环顾四周，露出了小方认识他以来，见过的第一个对着堂哥的微笑。

“没有摄像头？”裴率挑眉，“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不长记性。”

他手臂刚动，肌肉线条就因发力而在短袖之下若隐若现。

小方一个激灵，被幼年裴率按在地上打得都不敢爬走的尘封记忆突然复苏。

现在再去叫人陪同，必定在对方面前丢大脸。小方追悔莫及，他不该让另一工作人员离场的。

裴率却只是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屏幕漆黑的手机，放到桌面上而已。

“黑红也是红。”他道，“不过，是得好好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