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正在努力清醒吗?冷一点,醒得快一点。”
裴率睡衣的扣子昨晚就没好好扣上。现下他只是随手一解上面,整个上衣就完全敞开,露出少年人薄肌精瘦,一丝赘肉也没有的身体。他又是冷白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过往在美术书上插图里见过的古希腊雕塑质感。
“而且……”
他满不在乎地从容掀被下床,谢知之警觉地也从沙发上弹跳起来。
裴率挑眉一笑道:“真有什么问题的话,你为什么不捂上眼睛、还一直在看?不是非礼勿视吗?”
谢知之:“……”他都这么说了,她要是现在才想起来移开视线,不是就落了下风?
顶着裴率调笑的目光,她生硬解释:“人在遭受巨大刺激的时候,陷入‘僵直’状态不能即时反应,是很正常的现象。”
“昂……”裴率故意拖长了声调,没等他乘胜追击开启下一轮的调侃,她迅速地随便从行李箱里抓了件干净的T恤,劈头盖脸地扔到他头上。
“闭嘴快穿上衣服吧你!”
等他把遮盖视线的衣物移开,她的站位和目光方向也已经很自然地全背对他了。
“谢谢,”这个说话的声调听起来就令人知道他心情极好,“我喜欢这个颜色。”
0807号还在意识里不给面子地大笑。
“作为一个专业系统,你的笑点是不是应该设置得高一点?”谢知之没好气地吐槽。
0807号顿时收敛,辩解道:“我通常不笑的,除非服务的用户和宿主表现得太可爱。”
他又唏嘘着道德绑架:“你就暂且忍忍宿主吧,他昨天都混到娘不亲爹不爱、离家出走的地步了……”
谢知之也陪着叹气:“唉。”
高铁窗外的风景在急速地向后奔去,只买到站票的裴率和谢知之一起面朝窗户思考人生。
从离家出走的角度来看,裴率自认为他简直算出走得极为成功的一类。
除了远离令他生厌的裴爸,没有任何损失。
他不缺容身之所,有自己名下的房子。
李庆月前一晚很快就有给他转来一笔钱,在被他退还后,再转就备注了这是姥姥姥爷留给他的。她承诺不管他暑假能不能和裴爸修复关系,都会按时转他生活费和学费,让裴率不必为此忧心,但父子关系还是最迟暑假要缓和的,现在就双方都冷静一下。
他本来就没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一旦回到山月区自己家,好像和之前也没有任何区别。
生活甚至在变得越来越好:学习在“系统”的帮助下,变得越来越上道;结识的靠谱伙伴也在增加,连高中生的日结兼职都能有人脉打听……
但最主要的,还是近来证实了有她在身边。
大概是从小就被对方的光环晃花了眼,尽管裴率面上从表现过,心里却一直有点迷信谢知之。
他有时甚至怀疑,这个世界上其实很少有连她也想不出来任何解决办法的问题……
所以初中联系时,他遇到家里那些糟心事,一点都不愿意在聊天里向她提及。
那时他青春期敏感的自尊心,让他觉得会遇到这些,本身就证明自己的命运很糟糕。不能自己摆平,还要对她倾诉苦闷、寻求帮助的话,和进一步证明自己的无能也没有任何区别了。
还是咬碎牙齿都往肚里吞最体面。
很难说是裴率现在已经长大,还是如今在谢知之面前展露不堪的方式过于自然,近来这些曾想掩藏的过往在她面前一一摊开,他却没有过往想象中的自卑羞耻。
她看起来全都接受良好,没有同情怜悯,只有完全站在他立场上开始想解决办法的坦然镇定。
——一如过往他每次撑不下去时就开始的想象中,她会有的行事风格。
高铁行驶到新的一站,新上车的旅客一路举着行李挤挤嚷嚷地前进。走廊上无票的乘客们随之攒动,裴率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不假思索地伸手想将谢知之拉到近前护起来——
就看见自己的手又从她的手里穿过。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明明昨晚还在牵手……不过裴率稍稍用心一想就反应过来,从他再见到她开始,包括前一晚的手拉手奔逃,几乎都是她主动时,双方才会有实在的接触。
每次他单方面主动都在落空……只有两次例外。
只有之前从她手里拿回骰子,以及在卦摊那次,他触到了她的手。
为什么?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样本成功的数据太少,裴率一时之间也无法从中窥见头绪,决定记下这点,日后再多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