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多年前……
“我师父不贪银,不枉法,偶尔还会替人减去几十杀威棒,这算清官么?”
“天真。”司空宸斜眼看着年少的沈祠,鄙夷道,“你仔细想想,你们县里征粮,每年得逼死几户佃农?前些年筑堤,公廨有一半拨款不知去向也无人去查,导致水患没能防住,灾后瘟疫闹了三年不知死了多少人,难道这些就不算人血?”
“说到底不过是他没亲手握刀,但递刀害人的货色,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司空宸说着几乎要站起身,吓得沈祠脖子往后缩了缩。
柳未央见他情绪太激动,便拍了拍司空宸的胳膊,看着沈祠叹了口气,“大厦将倾……”
“这世道下,清官的刀也很难不沾血,真正清白之人,是不好活下去的。”
油灯只剩蚕豆大,沈祠把录供用的纸扔到了火盆里,端来两碗温水。
他蹲身,把灯搁在草席边,分别把两碗水递给司空宸和柳未央。
距离二人在凉城起义失败,已经过去了四月有余,朝廷下了海捕文书。
司空宸和柳未央原本打算南下去寻一位叫常明子的道长指点迷津东山再起,却不想在混出城时意外卷进了一起案子才被带到了这儿。
沈祠落寞地缩到了角落里,靠着墙角喃喃道:“可师父说哪怕官职再小,只要我们愿意守住,就可以让青天透进点光来。”
“鼠目寸光。”司空宸忽然开口,“门外没有青天,只有我们。”
沈祠有些犹豫:“可我我只想图个安稳,若放你们走,必会引起动乱。”
柳未央:“沈祠是吧,你可知当今天下局势如何?”
沈祠摇摇头:“小人如笼中鸟檐下雀,不知天下之广,愿娘子赐教。”
“中原的青州、闵州、申州被各世家割据,西北军阀也不安定,京都山雨欲来,宫内宦官弄权,宫外十户九空,你一个小小的鞫狱官,不过一浮萍尔尔,能做什么?”
沈祠喉结滚动,却没吭声。
柳未央继续道:“就拿凉城来说,上月米价是每斗三百钱,昨天一夜之间却涨到了六百,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漕运使扣了十几艘船的粮给太后祝寿,百姓无米可食。”
“我和夫君就是以偷盗皇粮的罪名被带进来的,但汝安知那些所谓的‘盗贼’,偷的只不过是自家田里被征走的口粮。”
司空宸呵呵一笑,摇头说:“夏虫不可语冰。”
沈祠:“……”
“往北十五里有个山洞,应该藏得住几日,守城的士兵中有个是我的同乡,卯时换值。”
“但沈祠有一事相求。”
柳未央:“但说无妨。”
“沈祠愿与二位共图大业,日后定尽沈祠之能,为公效犬马之劳。”少年抬头,与司空宸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眉间一线峥嵘。
***
天亮了,那张脸五官不变,下巴微微仰起,眼角的纹路却已写满了不止三十年。
年少不再,今已春衫换旧衣,鬓边满风尘。
“不过浮萍尔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过浮萍尔尔!”沈祠背着手走出殿外,仰头望向蓝白色的天空,脚步有些踉跄。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尘埃,要随着这笑声一同揉碎进万里晴空里。
……
“陛下,真就这么放他走了?”冯乾给司空宸端来杯茶让陛下先消消火。
“总不能让他死在这儿吧。”司空宸吹了吹茶汤但没喝,重重地将茶杯搁回了榻案上。
他闭上眼,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要不是当年孤月事变……朕岂能容他到今天。”
冯乾不敢接话,还在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书,假装自己很忙,此时来替天子更衣的太监宫女已经侯在了门外。
司空宸见外面有人影晃动,便宣他们进来,十几个宫女太监端着衣物、旒冠等等站成一排。
司空宸看了眼殿外天色,才缓缓起身走到床边,张开双臂等着两人上前给他穿朝服,一边平静地叫了声:“冯乾。”
冯乾将拂尘往左臂上一搭,弯腰道:“老奴在。”
“去常乐宫和醉心斋宣旨,再通知温华宫,告诉贵妃,待朕下朝,务必要在御书房看见她。”
“是。”冯乾嘴角动了动,小心翼翼地试探,“想来太子殿下和柳大人现在应该也已经跟着线索找到陈思棋了,陈家这些年与贵妃来往不少,若现在动陈家的话会不会……”
天子和贵妃现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冯乾很清楚,不到万不得已,陛下都会给贵妃留几分面子,定不能让陈家牵连到她。
但这回司空宸却只说了四个字。
“不必顾及。”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五皇子观菽,系朕血脉,本应恪守礼义,修身立德,为宗室之表率,然其心性乖戾,品行不端,恃恩狂悖。”
“对内戕害妃嫔,扰乱后宫,对外加害来使,有损邦交体面,此等恶行,天地难容,国法难赦。”
“着其革去宗籍,禁足于平阳小筑,此后非朕特赦,任何人不得探视,亦不得为其求情,以尽法于私室,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