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偏西了些，光线从未央宫前殿高高的殿门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一道亮痕。

殿上的御座已经清理干净，仿佛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季媛独自立在御座高阶之下，百官分列两侧，这阵仗，颇有些要升堂的架势。

赵非缓步走入殿中，两旁官员纷纷垂低视线，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收着几分，生怕一个不慎便招来无妄之灾。

他们其实并不愿意出现在这里。一边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一边是手握封国兵权的代王，这场对峙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清楚。近年来朝中官员变动频繁，哪怕是当朝丞相，坐上这个位置也不过几个月，根基不稳，也没多大野心。他们不求有拥立之功，只求能保住身家性命。

可眼下这剑拔弩张的阵势，稍有不慎，或许就会沦为哪一方立威祭旗的倒霉鬼。

殿内落针可闻，只听得见代王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赵非行至季媛面前，她尚未与太子成婚，只是普通的官家女郎，理应行礼才是。但她此刻显然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只直直地盯着对方。越是身处劣势，气势上越是不能输。她这样做，全是为了太子！

“女郎见殿下，当行礼。”代王身旁的侍从卫峥低声提醒道。

季媛却不为所动，隐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攥得发白。她开口，声音发紧却掷地有声：“一个弑君篡位、谋害储君之人，也配受礼么？”

话音一落，殿内死寂一片，如此宽敞的大殿内，竟能听到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赵非却只掀了掀眼皮，像看孩童玩闹似的。他轻轻“哦？”了一声，似乎在示意她继续。

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但只是一个对视，季媛便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压迫感。虽然此刻她甚至还离御座更近一些，但对方自带的威严，让她心中一惊，额头已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以她的身份，面圣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从未离陛下如此近过，她此生还是第一次直面这种强度的威压。只是一介皇子，为何能有这般气势？

她能感受到两侧的百官暗暗投过来的视线，心跳得很快，手也止不住地轻微发颤。

她暗自定了定神，深深吸了口气，再度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些：“宫宴刺杀，太子昏迷——皆是你的谋划。如今，我人证物证俱在！”

她向后略一抬手，一名年近古稀的老者自一侧缓步走出，正是太医令柴正。

他双手捧着一只漆耳杯，步履沉缓。

“太子殿下昏迷之后，我便寸步不离地在旁照料，”季媛的目光扫过那只杯子，沉声道：“在殿下袖中，我发现了此物。想来是殿下昏迷前已察觉有异，为防有人销毁证据——”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停留在了代王身上，“才将饮器藏入袖中。发现此杯后，我当即送至太医署查验。柴正！”

老者应声抬头，殿内极静，他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此杯沿口处，的确验出了能致人昏迷的毒物。”

话音落下，不少朝臣的目光已悄悄投向代王。

赵非只是冷笑一声，仍不言语，仿佛连辩驳都不屑。

他身旁的卫峥却踏前半步，扬声道：“太医署隶属少府，女郎之父正是少府卿——自家验出的东西，怎可轻信？”

立于人群之中的少府卿身形一僵，脸色青白交错。

季媛当即怒斥：“我与代王对峙，何时轮到你一个下人插嘴？！”

卫峥轻嗤一声，不慌不忙：“就凭你，还配不上代王殿下亲自开口。”他环视四周，群臣竟无人出声，俨然默许了他这番僭越。他这才继续提高嗓音：“退一步说，即便真验出了毒又如何？哪怕是从代王府中搜出的证物尚且有可能是栽赃，如今你只凭空拿出一只杯子，谁能证明它真是太子袖中所藏？谁又能断言，这不是有人趁机构陷殿下？”

“我还有人证！”

说罢她又向旁示意，两名侍卫押着一名侍女走上前来。那侍女垂着头，浑身发颤。

“宫宴上菜前，此人便行迹鬼祟，被掌事女官扣下。几番审问之后，她已经招认——正是她在太子殿下的酒中下了毒！”季媛抬手指向侍女，声音愈发锐利，“而她的姐姐、姐夫，皆在代王府中当差，与代王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下毒之事赵非没做过，自然也不知道真假。不过太子昏迷得突然，确有可能中毒，只是与他无关罢了。这种事不关己的事情，他倒是并不上心。可到了这一步，对方构陷的意图已昭然若揭。

栽赃嫁祸，这种低级伎俩。

他心中升腾起一股戾气，神色也出现了几分不耐。

可他如此一言不发又隐隐发怒的模样，看在旁人眼里，却像极了心中有鬼。

事态似乎在向着不利于代王的方向发展，但眼下这些其实也还不算直接证据，正如卫峥所言，这些人证物证皆有可能是栽赃。

朝臣们其实并不那么在意真相。即便这些都是真的，太子昏迷不醒，他们也不可能公然站在他那一边。所以只要有一点栽赃的可能，他们便可以认可代王的清白。

像是有人看穿了众人的心思，就在此时，殿门处突然有了动静。

几人抬着一乘肩舆，缓缓步入了殿中。倚坐其上的，竟是传言中昏迷不醒的太子。

他面色苍白，目光涣散，可确确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