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并没有跟罗兴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他现在已经承受得够多了。
两人行至山洞前,留下的人已被分了出来,多是年轻的村妇与几位年长的大娘大爷。徐义正在安抚着众人,他脸色苍白,唇色暗淡,不知是否也已染了病气。
场面原本已稍定,乡民们虽面带愁容,却无人喧哗。
可就在这时,一个汉子跌跌撞撞地从林子那头冲来,脚下一软,几乎扑倒在徐义面前。
“大哥——!”他声音发颤,满脸惊惶,也顾不得四周投来的目光,脱口喊道:“贾力没了!我们在林子里找到他……身上没伤,是病没的!”
话音未落,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原本勉强压下的恐慌,像一阵无声的风,瞬间扫过每个人的脸。
叶清欢低声问罗兴:“贾力是谁?”
罗兴面色又更凝重了几分,回道:“是前几日偷了东西自己逃走的一个村民。当时我们抢到了一车不错的物资,或许他是觉得有了钱财独自行动就可以进城过安生日子。因他偷的东西着实贵重,大哥便派人守在林子出口。他或许就一直隐在林子里。结果就发了病……”
也就是说叶清欢担心得没有错,果然有潜伏期……
“先前的瘟疫从没有像这次这般凶险……”见叶清欢神情也越发沉重,面色沉寂的罗兴却反过来安慰道:“没事,刘伯说已经有了症状的病人只要能坚持吃药,也能好。”他挤出来一个勉强的笑容:“叶公子你们只要快些进城,就算被过了病气,只要好生养着就无妨。”
这分明是要叶清欢自保,放任他们自生自灭的意思。
此刻她对于下一步要如何也是毫无头绪,便只能关切地问道:“那你们呢?”
罗兴还未回答,人群中不知是谁猛地喊了一句:“横竖都是死,不如去抢!老老实实待在这儿,也只有等死的份!我们一起去城里,去抢药材!抢到了药材就能活!!”
另一人怯怯地应道:“徐大哥那样好的身手都抢不到药,我们……我们怎么成?”
“那你就在这儿等死吗?!”
这一声反问,像块石头砸进死水,人群霎时静了下来。随即,一个声音颤抖着附和:“去抢!大伙儿一块儿去,说不定……真有条活路!” 一石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去抢!要活路!!”
徐义与罗兴远远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扬声道:“好!那便这么定了——今晚大伙儿好生歇着,明天一早,我带你们进城!”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太久了的忍饥挨饿、担惊受怕,早已把人心压到了极限。此刻既然再无退路,反倒有种孤注一掷的畅快——明日是生是死,终归要搏这一回。
叶清欢望向罗兴,见他眼中也尽是决然,便知他们再无回头之意。
郑太守一直按兵不动,许是摸不清他们的底细,可叶清欢心里清楚,若真由着他们去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明白,罗兴他们何尝不明白?这些被逼到绝境的百姓,又怎会不懂?只是除了这条路,再也无路可走了。
她能感受到那份沉入谷底的绝望,也懂得他们做出这飞蛾扑火般的决定时,那片刻的、近乎悲壮的畅快。
叶清欢的手不由得放到了贴身带着的小包袱上。那里面装的是鲁阳公主先前塞给她的老皇帝篡位的证据,此刻她抱着包袱,就像是抓着未出鞘的屠龙利刃。
她脑海中同时清晰地闪过了一个念头:放任手下官员将百姓逼到这个地步的人根本不配当皇帝。
回到长安后,或许能利用这个造势……
这个想法一出,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她居然真的动了谋反的心思了?
她摇摇头,努力说服自己要淡定,不要太真情实感了,她只是这个世界的一个过客,狗命要紧,狗命要紧……
现在首要任务是活着回去,是活着回去,不要冒险。
但是想要回去的话,不就是要造反吗?
她惊愕地发现,真心造反的念头一出来,便宛如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自己已经歇不下来这个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