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江洵望对“天墉城”和“纪青临”这两个词有奇怪的反应。
这不是第一次了。
江洵望在某些话题上会忽然转移话锋,会下意识隐瞒某些情绪,更是会对他从未提起的事情早有了解。
甚至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像知道他是谁。
一次的巧合可以是运气,可太多的巧合只能是别有隐瞒。
应拭雪缓缓吐出口气,摩挲着药盒垂下眼帘。
他从来不惮猜测最离谱的可能。
如果这个世界里,不止他一个人……
知道真相呢。
-
次日,天朗气清。
江洵望和苟三在院子门口说话。
苟三抿着嘴眼圈红红的,手指在衣角上搓来搓去,终是没忍住偷偷摸了把眼泪。
“别哭!”江洵望一本正经地劝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
“好!”苟三憋回眼泪,哽咽着猛地点头。
江洵望又笑着揉揉他脑袋:“这才对嘛。”
说罢又塞给苟三好几个储物袋。
“这是什么呀?”
江洵望余光瞥了眼不远处整合陈婶说话的应拭雪,压低声音道:
“我有件事要交给你办,这些东西,你拿分给玄栖山的那些下人,还有昨天我跟你提的……”
苟三听得连连点头: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刚刚说完,应拭雪和陈婶也走了过来,陈婶提了几句关于自家侄子的事情,又千叮万嘱地叫他们照顾好自己。
苟三看着应拭雪,本来好不容易绷住的眼泪又劈里啪啦地往外冒。
他吸了吸鼻子,哑声道:
“公子,我送你们出去吧。”
于是他跟在两人身后,苏除了好一段路。
走到一处小岔口,应拭雪终于开口:
“到这就可以了,你回去吧。”
“我再送送。”苟三还是有些依依不舍。
江洵望见状打趣:“你再这样下去,我们两可就只能只能走路去天墉城了。”
“为什么呀?”
“你一走,我们就能上马车躺平,你一直跟着,我们就得陪你走到满意为止。”江洵望装出一幅苦哈哈的模样,
“就到这吧,快回去,没准还能赶上陈婶做的午饭。”
苟三知道这是江公子在逗他,不由得失笑逗出了个鼻涕泡:“好。”
“那我回去了。”
他朝两人挥挥手。却又在对方走出几步之时,突然喊了一句:
“公子!”
应拭雪和江洵望同时停下脚步。
苟三原本瘦小的身形在风中显得有些瑟瑟发抖,却意外站得很笔直。
他大声问道:“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说。”
“我想修仙。”
他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才说出这番话,说完便咬紧了牙,攥紧手指,额上冷汗涔涔。
“我……我知道我出身低贱,也没有什么天赋。”苟三的语气格外坚定,
“可我不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我也想靠自己的力量去保护我在乎的人。”
“您觉得我可以吗?”
应拭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风卷着晨雾翻越群岭,山道蜿蜒伸向不知尽头的天边。
那是修仙之路的模样,漫长、孤绝、不见归途。
“修仙之路极苦极远,日后会有无数人问你这个问题。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该是我告诉你,而是你自己告诉自己。”
“你觉得你可以吗?”
山风猎猎。
苟三沉默良久,终于松开紧握的手,缓缓抬头直视应拭雪的眼睛。
他的话里再也没有一丝动摇:
“我可以。”
“我会攀上登天之道。”
应拭雪注视着他。
忽然想起那日在院中,少年跌倒在地,鲜血满面,眼睛中也是这样的神情,硬撑着挣脱束缚,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必死的决心撞向应梁。
“所以我也相信,你可以的。”
应拭雪从储物袋里取出笔和纸张,迅速写下修心口诀和入门攻法。
正准备递给苟三的时候,江洵望也递来几张纸。
“这些是和凌云宗交好的几个门派,你可以带着我的推荐信,去尝试拜师。”江洵望也认真对他说道,
“我们能为你做的,大概就到这一步。接下来的路,得靠你自己走了。”
苟三重重点头,双手接过那些纸,低头看着,忽然想到了什么:
“公子,我想给自己取一个新名字。”
“可以,叫什么?”
少年抿着唇,目光炽亮,清亮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苟为。”
“有所作为的为。”
江洵望的神情一滞。
应拭雪的眸光一闪。
他似乎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名字。
忽然间,一道模糊的记忆悄然浮现:
《破神》的最后几章,几句提过一个修士。
奴仆出身、毫无天赋,却靠着拼命苦修在乱世中立下赫赫威名,独自一人创出一条登天路。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
苟为。
应拭雪盯着眼前尚显瘦弱的少年,胸口升起一阵荒谬而肃然的震动。
的确,有被作者偏爱的气运之子。
但也有这些像倔强野草般的人,在无神偏爱的角落里,拼命生长。
他笑了,眼中波光粼粼:“好名字。”
“再见,苟为。”
“再见,公子!”
“再见啦苟为!”
“再见!江公子!”
-
苟为目送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他仰起头。
万里晴空一碧如洗,玛瑙般的朝阳正自天边冉冉升起。
秋风掠过山野,飘过溪流,拂动枯草与黄叶,穿过林梢,吹起一只鸟儿的羽翼——
它振翅高飞,向着苍穹,飞向那遥不可及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