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吃过晚饭后又闲聊了一阵,见天色愈发沉了便各自散去。
江洵望闭目在床上躺了会。
直到苟三的呼声打得震天响后,他才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久久没有动弹。
他笔下的纪青临,原本是个没心没肺、也没有什么大志向的活宝少年。
没有灵根,修不了道,不会飞天遁地,也不会御剑斗法。
在修真界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继承了一间破落的小医馆,靠一手从父母那里学来的医术在天墉城治病救人。
他以为这就是他的一辈子。
直到遇见应拭雪。
那是个比他年长十余岁的修士,冷漠寡言,孤高倨傲。
可偏偏性子相投,三言两语,竟成莫逆之交,纪青临把他当兄长一般敬重,毫无保留地交付信任。
后来天墉城爆发疫病,尸横遍野,民不聊生。
纪青临拼了命地救人,可终究力有不逮,眼看着一个个性命在他面前消逝。
应拭雪站在医馆门口,望着满地血迹与病患,沉声问他:
“有没有别的办法?”
那一刻,他犹豫了。
他想过不说,可对方是最他信任的兄长。
于是他吐出了那个被纪家守了千年的秘密:
天墉城地下,封着一块“白魇石”。
那是古姜国遗留下来的宝物,能压制病源、祛除瘟根,历来为天墉城之根本。
纪家世代为姜国御医,白魇石的藏地,唯有纪家所知。
“我去取。”应拭雪当时说,“你等我回来。”
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纪青临苦苦支撑了六十天,直到最后一个孩子死在他怀里,直到天墉城化为死地,才终于明悟:
这场瘟疫本就是应拭雪引起的。
他以天墉城百姓为诱饵,以瘟疫为引,只为从他口中套出白魇石的藏地。
所谓的兄弟情,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有预谋的欺骗。
在应拭雪眼中,数千人命与一块石头的价值早已明明白白划上了等号。
而他选择了石头。
那一夜大雨如注。
纪青临低垂着头,满身血泥地跪在死去的无辜百姓面前。
而应拭雪神色平静地踩着数千人的尸骨,径直将白魇石交给了魔族。
自此,魔道大兴,屠戮四野,灵域失守,天下动荡。
没有一场刻骨铭心的背叛更让人成长了。
让那个一心济世的少年,放下了手中的药杵,拿起了剑。
“为什么?”
江洵望喃喃出声。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夜风微凉。
一抹熟悉的背影正双手抱臂,孤孤单单地靠着老树。
月光落在他肩头,像落了一层薄霜。远远望去,竟仿佛与天地隔绝。
江洵望百思不得其解,他认识的阿雪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书里的剧情会和现实如此不同?
纪青临到底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此时此刻,作为作者的他竟也开始迷茫了。
应拭雪察觉背后的动静,缓缓转身。
江洵望压下翻涌在心底的情绪,勾起唇角,笑着打招呼:“怎么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应拭雪轻轻仰头,看了眼夜空,“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巧了。”江洵望道,“我也是。”
“怎么,不舍得离开玄栖山了?要不然你就别走了,在这等我,我帮陈婶跑个腿回来,咱们就去游览大好河山!”
“提议不错,但不用了。”应拭雪淡淡说,“我想自己去看看。”
“好吧。”江洵望耸耸肩倒也没再劝,只是站在应拭雪身旁,随他一起看月亮。
夜风吹拂,沉默了片刻后,应拭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圆盒递到他面前。
“这什么?”
“药膏。应拭雪言简意赅,“治烫伤的。”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我又没有烫——”
“我看见你手上的水泡了。”应拭雪垂眸扫了一眼他的手腕,“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江洵望一顿,旋即一笑:
“眼神还挺厉害,这都能看见。”
他接过药膏,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毫不客气地递回去。
“做什么?”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江洵望理直气壮,“你帮我擦擦这药膏呗。”
应拭雪偏偏头,眼神难得流露出一点困惑:“你脑子也被烫坏了?”
“也不是严重的伤,你手也不是动弹不了,为什么要我擦,你自己擦。”
江洵望立马换上一幅可怜兮兮的模样:“行行好呗阿雪。”
“休想。”
江洵望开启卖惨模式,连说带比划,感觉应拭雪要是不给他擦药,他明了就能两腿一蹬驾鹤西去了。
他当然能自己擦。
可不知怎么的,看见应拭雪这副冷淡模样就忍不住想逗逗他。
然而嚷嚷了半天,这人还是铁石心肠,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洵望只能一脸挫败地准备收回手。
可他刚刚动了动手腕,应拭雪就轻轻瞥了他一眼。
似乎是终于败给了这人的胡搅蛮缠。
他无奈地叹口气,拿过药膏挖了一点,仔仔细细地给他上药。
药膏是凉的,涂在伤口上麻麻的,又有点刺痛。夜风一吹,那种刺痛就更加明显了。
江洵望垂下眼,目光落在应拭雪略微紧绷的脖颈上。
那一截在月光的衬托下宛若一只天鹅挺直了脖子。
江洵望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古怪,下意识地转开头。
可刚别过视线又反应过来,为什么要躲?又没做什么心虚的事。
于是他又强迫自己转回来。
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不自觉地捻了捻,他干脆找了个话题岔开:
“苟三明天跟我们一块走吗?”
“不。”应拭雪答道,“他说他还有些事情想要处理,要在这边多待几天。”
“他一个人留在这,安全吗?”
“既然有自己的想法,就随他去吧。”应拭雪拿出帕子擦了擦食指,随手把药膏拧上盖,
“再说了,跟着我们也不见得就更安全,兴许更加危险。”
“这倒也是。”江洵望附和,顿了顿,又轻轻唤了一声,“阿雪。”
“嗯?”
应拭雪等了好半天都没等到他的下文。
他疑惑抬头:“有事?”
“……没事。”江洵望最后只是摇头。
他在应拭雪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早点回去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然后就自个大刀阔斧地回去了。
应拭雪看着江洵望消失在视线里,勾了勾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