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山上,夜色如墨,渐次浓稠,星子倦隐。
舞阳静立崖边,指间摩挲着最后一封未能送出的信笺。五只信鸽皆有去无回,这绝非偶然,定是有什么东西暗中阻隔了他与舞七的联系。山风掠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殿内,舞玖跪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不过数日前,他才与冰水因私自下山、暴露身份被罚禁闭,如今跪在这里,衣衫还带着禁闭室的寒意。
“师父,求您让七师姐回来。”他的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桂然师姐的事……她一个人在浔阳,我实在放心不下。”
舞阳目光微沉。禁闭未满一月,他们竟已得知桂然的死讯,这消息本该封锁,如今却如风般穿过重重守卫,精准地传入这两个孩子耳中。
舞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积压数月的心事都揉进这一跪中。若没有那突如其来的新规,此刻他本该是另一番心境,在舞七的十六岁生辰那日,将藏在心底的话说出口,而不是眼睁睁看她独自下山。
冰水安静地跪在稍后一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恰好能随时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舞玖。她的目光始终低垂,却在舞玖声音颤抖时,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那里还留着上次私自下山时受的伤。
“规矩不可破。”舞阳的声音平静,目光却从两个弟子身上轻轻掠过。
舞玖猛地抬头:“可今年为何偏偏将下山年龄降至十六?若是晚上两年……”
这句话戛然而止,但未尽之意在殿中回荡。舞阳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弟子,忽然想起去年冬日,舞七在雪地里练剑,舞玖捧着暖炉在廊下观看时,少女刻意偏转的剑锋,和少年不曾察觉的专注目光。
而冰水,总是在不远处静静守着舞玖,就像此刻这般。
“每一个下山的弟子,都要学会独自面对变故。”舞阳转身,袖袍在风中轻拂,“这是白鹤山弟子必经的历练。”
“那就让我去!”舞玖膝行半步,衣摆在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师父,您根本不知道我对七师姐……”
“你更不能去。”
舞阳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在「更」字上落了极轻的停顿。他看见冰水的指尖微微一动,又迅速藏回袖中。这孩子总是这样,将所有情绪都收敛得恰到好处,就像她对待舞玖那份不言明的心意。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舞玖怔怔地望着师父,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冰水轻轻抬手,最终却只是整理了自己微皱的衣摆。
“相信你们的师姐。”舞阳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也相信为师的安排。”
待两人的脚步声渐远,舞阳缓缓闭目。他不能点破,让舞玖留在山上,不仅是为了规矩,更是为了保护五毒派守护的秘密。他也不能说,有些错过,或许是命运对所有人最好的保护。
舞阳的身影立在渐浓的夜色里,如同一座沉默的碑。他守护的不仅是门规,更是三个年轻人各自需要独自走过的路,和那些不曾说出口,却早已被时光铭记的心意。
舞七未曾预料尚知予会受伤。
被他揽在怀中御风而行时,她虽心悬高空之险,却更不敢贴近他胸膛,因为那里有伤。夜风掠过耳际,她终是忍不住轻声问:“你的伤……真的不要紧么?”
“无碍。”尚知予仿佛洞悉她的顾虑,“但你若离得太远,当心失足坠落。”
舞七只得将身子稍稍偎近。这一靠近,心跳如擂鼓般不听使唤,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她窘得耳根发热,幸而尚知予并未点破。
“你方才……是故意让着她的,对么?”沉默片刻后,舞七再度开口。
尚知予垂眸瞥了她一眼,夜色将他眼底的情绪搅得混沌难辨:“是。”
“她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行。”他声音低沉,“萧鸢如何回来,尚是未定之数。”
“萧鸢回来?”舞七一怔,“她不是安然无恙么?回往何处?”
尚知予却不再作答,只将轻功催得更急。待双足踏实时,已置身于一片坟茔之间。
阴风贴着荒冢盘旋,几处孤坟零落散布在枯草丛中。舞七环顾四周,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更令她不安的是,额角开始泛起细密而持续的刺痛。
她强压下不适,再度指向他染血的衣襟:“你的伤……”
尚知予忽然轻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在担心我?多谢挂怀,但真的无妨。”
这般亲昵让舞七心慌意乱,她匆忙移开视线:“先、先找到那棵最高的树吧。”
“好。”
坟场不算大,那棵最高的树几乎一眼便能望见。虬结的枝干撕裂墨色天幕,仿佛要将整个夜色连皮带骨地吞噬进去。
尚知予的目光凝在粗壮的树干上,那里有一片突兀的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缓缓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狰狞的色泽时,忽然开口:“我一直想不通,为何此地众人对王修士的话奉若神明。” 他的指尖终于落下,轻抚过那粗糙而诡异的痕迹,声音低沉下去,“他作法时用的,分明只是赶尸人用的「行铎铃」。”
“的确……很不寻常。”
“无人质疑,就像……集体中了蛊。”
“集体中蛊?”舞七侧首,“世上当真有如此厉害的蛊术?更何况是要让整条街的人同时中招……”
“按常理推断,若非饮食,便是水源出了问题。”
“我们尚未查验过这两样。”
“嗯,因为还有另一种可能——”尚知予目光落回巨树,“就是这棵树。”
“什么意思?”
“靠近此树时,你可有觉察异样?”
“头很疼。”舞七扶额,那种刺痛正顺着头皮蔓延,毫无规律地撕扯着她的神经,“像有细针在扎。”
“闭上眼试试。”
舞七依言阖目。万籁俱寂,唯有深秋的冷风拂过面颊,带着枯叶与尘土的气息。
“风……难道是风?”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还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周遭彻底陷入黑暗,所见之处,皆是虚无,浓稠得没有一丝光亮。
舞七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把冰冷的硬木椅上,手脚被冰凉的绳索牢牢禁锢。而最令她脊背发凉的,是眼前那道身影――那是一位身着绯红喜服的少年,眉眼与她竟有八分相像,却更为秾丽惊心。他的肤色苍白得像深冬初雪,衬得一身喜服红得刺目,乌黑长发凌乱散落,几缕拂过微挑的眼尾,那眼中仿佛凝着幽潭的水色与雾气。他静静立在那里,不像真实存在的人,倒像是从古画中走出的精魅,或是……一尊妆点过于艳丽的傀偶。
明明是仓皇逃婚的新郎姿态,他却勾起唇角,对她露出一抹无声的笑。
她这是……落入阵法了?
“舞七,别来无恙。”少年含笑问候,熟稔如故友重逢。
这嗓音……舞七心神一震。这正是前些时日,不时在她体内响起的那个声音。
“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少年笑意未减,“但若我是你,此刻便会杀了尚知予。”
坟场深处,古树虬枝如鬼影森森。
尚知予揽紧怀中失去知觉的舞七,目光如刃,刺向从树影间缓步走出的「萧鸢」。
“萧鸢,你对她用了阵?不愿让她听见你我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