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上午的比赛结束,司唯屿从男子100蝶的预赛池子中爬起来后就一直感受到他们组里不一样的氛围,潮湿、凝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妙,拉着后勤问怎么了,也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一头雾水的被队医拖走放松,连午餐时间他问步姚在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怎么大家神情都那么紧张,步姚微微一愣,慢吞吞地说没什么。直到步组所有今晚进决赛的人出现在步平云房间开小会的时候,司唯屿知道了这个答案。
步姚和丁妙易都进了晚上女子100蝶的决赛,整个组只有她们两人进了同一个项目的决赛,预赛排名步姚第一,丁妙易第二,半决赛排名丁妙易第一、步姚第二,住在同一间房的两个女生既是队友更是对手。
连步姚都不知道她和丁妙易两个人之间做了多久的朋友,又做了多久的对手,很长也很短,从步姚重新回到泳池的第一天就知道她和丁妙易迟早有一天会成为对手,丁妙易也知道,只是即使她们做好了准备,仍对这一天的到来感到措不及防。
步姚和丁妙易的成长阴差阳错是错开的,在她们两个入选省队的前几年里,被教练们戏称为女蝶双子星,可惜人生总是充满了意外。步姚的青春期出成绩很快,在省队里早早拔尖被选去国家队集训,而丁妙易的成绩却因为在发育期中起起伏伏,等到她渡过痛苦的生长期,步姚却受到疾病的困扰,先一步挥手告别。
在比赛上的相遇,也不是没有,还不止一两次,五月份冠军赛,九月份全锦赛步姚和丁妙易两个人都在决赛中碰面,但这些比赛都没全运会重要。
表面上的全运会不过是一个全国的大型集体赛事,但它的别名又被称为宇宙第一重要运动会,运动员在这个比赛中拿到的每一个名次都跟自己的待遇息息相关。
最直白的体现在步姚在上一届全运会拿到两枚单人金和一枚接力金后,工资卡里出现的七位数的奖金和各路赞助商连退役期间都没断过的加起来五位数的补贴,更重要的是省队火速组成一个全面的保障团队保证步姚那颗脆弱的心脏在训练中持续跳动,林芷青就是那个时候来到步姚身边,还有专属的体能教练、后勤等,陪着步姚天南地北训练,就因为步姚是沪队在那一届全运游泳项目上唯一的单人金。
但步姚和丁妙易所紧张的关注点不在于此,她们足够自信,相信自己在其他小项上的能力会让省队给自己提供足够保障,竞争只存在于这个项目本身,她和她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这是这对姐妹之间唯一能公平竞争的项目,50蝶丁妙易不参加,200蝶步姚游不动,至于其他项目一个蝶兼自,一个蝶兼蛙、混更加碰不到一起,提到接力,她们两人效力同一个省队是一个集体没有内战这回事。
所以——
在清晨同一时间响起的两个闹铃,两只带着同款运动手环的手臂同步地摁灭了手机,异口同声说出早上不好。
临时宿舍内的两张单人床之间有着楚河汉界,在这样一个并不美好的早起中搭起了鹊桥,平躺的女孩们悄悄伸出手,从指尖的短暂接触变成握紧的手,掌心的茧子磨着对方的硬茧,又分开说:“今天加油。”
“你也是,但我是第一。”质疑的声音响起,俩姑娘脑袋一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运动员休息区里,古安伸出手捅捅旁边的司唯屿,问:“你什么想法?”远处,步姚和丁妙易给对方带好泳帽后背对背坐下休息,沉默无言。
司唯屿将视线停留几秒又转回来,自顾自地热身,说:“能有什么想法?”今晚要比男子混合接力,他要上的。
“你不也预测一下?预赛,半决两人轮流坐,我看网上两边争得要死?”古安边抻腰边说,上午半决赛结果一出,糊糊的游泳一片混战,说什么的都有。一边说丁妙易实力更好,一边说相信步姚决赛爆种,也有说进决赛的其他人为了晚上决赛,半决赛放水的,坐收渔翁之利的……
人活着就有私心,司唯屿也不例外,他心里肯定是希望步姚拿到第一的,但这是什么能说出来的东西吗?他把步姚和丁妙易当什么了?赌注吗?都是同样的天之骄女轮得到他来猜测吗?连身为她们两个教练的步平云对领导的问话都在不停地打太极,绝不给出一个确定的答复。
‘都差不多的,两人预赛,半决赛水平都差不多,看晚上状态。’
‘谁状态好,这不下池子谁看得出来?’
‘肯定希望两个人都上台子,至于上什么台子只能靠她们自己,教练预测有用吗?又不是教练游!’
最后,“你们两个加油,发挥最大的实力,尽力游!”
“加油!”“加油!”又是异口同声。
步姚和丁妙易的泳道相邻,丁妙易半决赛成绩好一些在4道,步姚在5道,轻微幅度地扭头就能看到对方的身影,那个和自己一样穿着浅紫色竞速泳衣、戴着白色泳帽的人,就在自己身边。
伸出手,轻轻相碰,在心中默念:我的对手,请你/请我一定要发挥出最好的实力。
一声哨音过后,所有运动员站上出发台,一脚向前一脚踩在踏板上,等待下一步的指令,take your marks,运动员做好完整的出发准备动作,短笛声一响,出发——
步姚和丁妙易同步跳入水中,在转播的电视上可以看到两个人的出发反应时只差0.01秒,泳池里激起猛烈水花。
双手触壁,转身,蹬腿,步姚借助这一瞬间的力气快速游出,一切都和四年前一样,她已经无力关注身边人的情况,一心想完成这一场比赛,脑子在激烈运动下已经转不过弯,一切动作都是在凭着肌肉记忆在运动,划水,打腿,只知道要更加的用力,这是最后一段距离,她和丁妙易竞争的最后一程。
步姚透过泳镜看到了最后的五米线,仍埋着头向前游动,伸直双手,将它们维持在一个平面,很快她的指尖感到池壁的存在,手掌也随着贴合,比赛结束了。
泳池边,步姚和丁妙易结束自己的比赛后不约而同靠向一侧水线,两道身躯紧紧撞到一起,将自己仅剩的力气用来拥抱对方,她们是几乎是同时到边,成绩仅毫秒之差,肉眼上难以确定谁先谁后,等待电子屏显示成绩前步姚和丁妙易什么都不想管,将脸埋进对方的肩颈,闭上眼。
她们都想希望自己得到第一,也真诚地希望对方能得到第一,可竞技体育一定要分出个前后,谁是第一,谁是第二,为了实现我的梦想就一定要将对手的梦想踩在自己脚下,否则我的梦想就会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