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的吴玠并不好照顾，吴玠后来自己都坦诚这一点。

吴玠不遵医嘱、自己糟蹋身体、为所欲为、真病重起来又格外执拗、不愿在人前露任何一点弱势出来。得益于军医的强势主事，李木几乎不需要面对直接冲突，但他至今仍记得自己面对一地黑血还被吴玠恶狠狠盯着的无助、看着吴玠夜夜笙歌的无助、在某个角落又发现新丹药的无助；最后眼睁睁看着吴玠一日病重似一日的惶恐、一夜一夜守着消瘦发热的人听梦呓的惶恐、擦出新的一把血却又看到吴玠过于平静甚至解脱的眼神的惶恐。当然还有，大概正是转折点的，军医硬生生一把将吴玠从病榻上提起来看某些文件时，站在一旁的自己的手足无措。这些情绪上的细节李木能复述太多，当然还有很多实操上的细节，怎么喂药能不呛咳，把浮肿的小腿抬高，怎样缓解疼痛，哪些文件要呈到宣抚面前……

比起来岳飞要好照顾许多。

虽然同样艰难痛苦，若单说活计，照顾岳飞时更累更忙，因为伤势病情重了很多。那是情绪轻松吗？显然也不是，整个临安城的经历可称毕生难忘，稍一回忆就会头疼，就像在临安晕过去那次一样疼。何况单看着岳飞就会让李木痛苦，对方越云淡风轻，他越自责于自己不能帮对方分担痛苦。那“好照顾”表现在哪里呢？大概是因为岳飞太配合了，不会增加任何额外的负担和麻烦。他也记得许多细节，在临安城的十几天，他几乎夜夜和衣睡在岳飞身侧，他非常浅眠，一有点动静就会醒。岳飞除了昏过去时也基本睡不着，却也一声不吭，就那样躺着，看着他微笑。那时每天都特别忙，全身的大伤轮流换药，喂水喂饭喂药，擦拭清洁，伤口非常狰狞可怖，和战场上的伤不一样，李木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想面前的人经历了什么，他不敢深入想，也想象不到。等岳飞有力气说话后，吴玠就安顿过他，多陪岳相公聊聊天，散散心。他和岳飞闲聊过很多东西，李木至今回忆甚至依旧能感到心在战栗——他从来没想过自家宣抚真心尊敬的、这位在金人眼里应该是修罗一样的常胜将军岳飞会这么容易相处，自己会普普通通和他闲聊这么多家常话题。他讲自己的经历和家庭，讲故乡，讲花草树木，讲年少时耕田捕鱼，总之讲一些放松的话题。岳飞能认真听每句话，点头，偶尔接上。很舒服，整整半年，李木没从岳飞这里感到任何一次难以相处。除了服务医药，能照顾人的情绪也算照顾人吧？自己也许真做得不错，岳飞和吴玠说过很多次“他是个顾念人的好孩子”，但李木知道岳飞素来非常体面，就算自己真照顾不周，岳飞也不会说。李木又后知后觉想起，军医偶尔会和他探讨一些“技术问题”，说他手巧，利索，军医特意安顿过他不少，但更多的细节并没有安排，自己自然而然就都注意到了、做到了……

这真算长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