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没有看她,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细碎的石子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你没有保护好我,我没什么可说的。”
章振急了,他半撑着身体,声音又急又快:“王大人!你——”王磊侧过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像一道无声的闸门,将章振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王磊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早已想好的笃定:“我为什么不说,想必章大人已经猜到七八分了,你最好还是闭嘴,方能保一家平安。”
毕扬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说,焉知今日还能不能活着下山?”
十夕从她身后走上来,站定,目光落在王磊脸上,又移到胡掌门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早已准备好的从容:“我亲自查出来的还能有假?胡掌门既然这么愿意替我门报仇,你请便,等杀了他们俩,我再杀你便是。”
章振猛地抬起头,目光在十夕和胡掌门之间来回扫了两回,声音又急又涩,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墙角:“你听听!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横竖都是死!天天日也忙夜也忙,为了朝里那些事,我当初连扬儿都放弃了,竟是一场空!”他闭上眼,像是要把那些压了多年的话都甩出去,“也罢,人生本就是一场空!”
王磊的目光沉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章振能听见:“你自己不想活,没人拦着你,但你要吐露半个字……”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的话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比什么都重,比什么都冷。
十夕看着他们俩,像是看了一场演了太久的哑剧。她有些不耐烦了,转过头,朝胡掌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胡掌门,快动手吧。”
胡掌门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掌风蓄势,只等落下。就在那一刻,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挤了进来,急促,带着尘土和跑动后的喘息:“等一下!等一下!”
石掌门从院门口的方向跑回来,衣袍的下摆沾着灰,额角沁着汗。
“让你去那边!回来干什么?”胡掌门呵斥着。
他跑到众人面前,站定喘了几口气,声音又急又快:“我接完了!那边的人要过来传话,让你们先等等!”
胡掌门的眉头拧了起来,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他的目光落在石掌门脸上,像是在判断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石掌门迎着他的目光,胸膛还在起伏,声音却比方才稳了几分:“说那位大人有话带给所有人。”
一个人带着一小队人缓步走了进来。他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
他穿着一件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革带,挂着一枚乌沉沉的令牌,看不太清上面的字。年纪约莫四十出头,颧骨高,眼窝深,嘴唇薄而紧抿,像是许久没有笑过。他身后跟着六个随从,步伐整齐,目不斜视,像六根被钉在地上的铁桩。
胡掌门快步迎了上去,腰弯得比方才低了几分,脸上堆着笑,声音又软又殷切:“林大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边乱糟糟的,有什么话您同我说就行了。”
那人停下脚步,低眼看了胡掌门一瞬,那目光很淡,却让胡掌门脸上的笑僵住了,带着一种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平稳:“大人让我过来给所有人传话,没说只给你一个人传话。我自然是要过来的。”
胡掌门连声应着,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是,是,您请。”
那人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像是那些握着刀剑的人不过是路边的树。直到他走到台上,目光扫见倒在地上的王磊和章振,那层不紧不慢的从容才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破了一道口子。
他快步走过去,在两人面前蹲下,目光在章振脱臼的胳膊和王磊肩上渗血的位置停了一瞬,声音里的平稳被关切压了下去:“二位大人这是怎么了?”
王磊按着肩上的伤,压低声音,低得只有那人能听见:“我不妨事,只是林大人怎么来了?大人怎么能派你过来,万一被他们发现这其中……”
那人伸手拍了拍王磊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不妨事,那边颇有进展,一切准备就绪了。”
“就算有进展也不能……”
“王大人,”他打断王磊的话,冷漠说道,“大人有我们在,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莫不是连他的吩咐也要质疑?与其担心他,你还是先担心自己的伤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