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山里的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日子像山间的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着。

老九的剑法越来越熟稔，出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有时候毕扬不拿木棍，空手与他过招，也要认真几分才能应付。

他说的话也越来越多，有时候会说起以前的事，那时日子虽然紧巴，但还算安稳。毕扬听着，没有接话，只是在他出剑太慢的时候，一棍敲在他手腕上，提醒他注意。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去。

这一夜，月色很淡，云层很厚，将星光遮得严严实实。毕岚和毕扬照例去营地附近探查，两人伏在一处矮坡后面，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往营地那边看去。

毕扬的目光刚扫过去，手指便猛地收紧了。

营地不一样了。

往日里那些散乱的火堆，此刻被归拢到了营地中央，烧得比往常更加旺盛，火光冲天，将方圆数十丈照得亮如白昼。火堆后面，整整齐齐地站着几排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少说也有五六十个。他们列着队，身姿笔挺，与平日里那些懒懒散散的流寇判若两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瞌睡，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只有夜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毕岚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毕扬的肩膀，指了指营地最中间。毕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营地中央，多了一顶新的帐篷。

帐篷比周围的都大，也比周围的都高，帐顶竖着一面黑色的旗幡，旗幡上没有字，只绣着一个她看不懂的图案。帐布是深青色的，厚实而密实，不透一丝光，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沉默地张着大口。毕扬屏住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顶帐篷。

片刻后，帐篷的门帘从里面掀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革带，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他的头上戴着帏帽，黑纱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看不清面容。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同样的帏帽，同样的黑纱，同样的步伐，像是他的影子。

与老九描述的一般无二，看来这就是下令围山之人。

他在帐篷前站定，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面前那些列队的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极缓。那人站了片刻，开口说了几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却能感觉到凛冽的威严。他话音落下后，列队的人群中便走出了三队人，每队五六个，步伐整齐地朝营地外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那人又站了片刻，转过身，回了帐篷，门帘落下，将那道高大的身影吞没在黑暗里。

毕扬伏在矮坡后面，一动不动，直到那三队人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抬起头。她侧过头，看了毕岚一眼，毕岚也正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等她拿主意。

毕扬深吸一口气，将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方才那些人，应该是去巡逻了。山路那么多条，他们分三路走，肯定有几条是往我们这个方向的，”她顿了顿，“爹，你留在这里望风，我去山洞带老九过来。今夜，是个机会。”

毕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毕扬没有再耽搁，身形一晃，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朝山洞的方向掠去。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呜呜地响，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也将她的脚步声盖得严严实实。

山洞里，老九正抱着剑，靠坐在石壁旁打盹。

听见动静，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握住了剑柄，等看清来人是毕扬，才慢慢松开手，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姑娘？怎么这时候来了……”

“带上东西，跟我走，他们来了。”

老九的脸色变了，手忙脚乱地抓起剑，弯着腰跟着毕扬钻出了山洞。

两人沿着山间的小路，一前一后，朝毕岚所在的方向疾行。

老九跑得气喘吁吁，脚步也越来越重，好几次踩在碎石上打滑，差点摔倒。毕扬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压着声音催促：“快，再快些。”

前方的灌木丛后面，就是毕岚所在的那处矮坡。毕扬看见毕岚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过来。

可就在她准备加速冲过去的瞬间，左侧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了几道火光。火把的光芒撕裂了夜色，照亮了灌木丛后面那几个正朝这边走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