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喊一边往后退,几个亲信护着他,连滚带爬地朝码头另一头逃去。剩下的刀客们见头领跑了,也无心恋战,丢下刀剑四散奔逃。有的跳进江里,有的钻进巷子,有的慌不择路地撞在一起,滚作一团。骑兵们追了一阵,砍翻了几个落在后面的,便勒住了缰绳,在那为首之人的手势下收拢了队伍,不再追赶。
常肃握着剑,脚步一动,还想追,却被十夕伸手拦住。十夕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铁纱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毕扬站在甲板边缘,看着那队骑兵收队,看着那个为首的年轻人翻身下马,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越来越浓。
他的身影有些熟悉,却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他朝她走过来,脚步很快,铁甲在暮色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战袍的下摆沾满了尘土和血迹,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大步流星地走着,目光直直地落在毕扬脸上。
毕扬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火焰,又像是星辰,在暮色里灼灼地燃烧着。她忽然愣住了,这不是将军的目光,不是陌生人的目光,是她看了十几年的目光。
“均逸?”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的脚步一顿,随即更快了。他几乎是跑过来的,铁甲叮叮当当地响,战袍在风中翻飞。他跑到毕扬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光,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欢喜。
“师姐!真的是你!”
毕扬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铁甲、腰悬长刀的年轻人,一时竟有些恍惚。这张脸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可眉宇间的稚气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风雨打磨过的坚毅,和久经沙场的人才会有的沉稳。他的肩膀宽了许多,身量也拔高了不少,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大树。
“你……”毕扬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在这里,想说你怎么穿成这样,想说你怎么当上了将军,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了一句,“你如今真是不得了了,还当上了将军!”
均逸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爽朗得像山间吹过的风。
他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铁甲,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什么将军,师姐你莫不是只知道将军这么一个称呼吧?”
他往后看了一眼,那些骑兵正整齐地列队在码头上,收刀入鞘,清点人数,动作利落干脆。他收了笑,正了正神色,“崇州如今多处流寇作乱,此地也不安全,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杀回来。我带的人不多,先去个安全的地方吧。”
他说着,看了十夕和常肃一眼,朝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拉起毕扬的手腕,带着她往马匹的方向走去。毕扬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十夕一眼。十夕正站在甲板上,双手抱胸,看着均逸和毕扬的背影,铁纱后的眼睛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释然。常肃站在他身侧,收剑入鞘,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十夕朝他扬了扬下巴,两人便也跟着走下了船。
一行人跟着均逸穿过码头,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往北走。走了大约三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营帐。营帐扎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周围用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外燃着几堆篝火,火光在夜风里跳跃,将守夜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营帐不大,却布置得井井有条,一眼望去,能看出几分军中的规矩。
毕扬脚踩在地上,环顾四周,眉头微微蹙起:“你是说我如今没法回家了?”
均逸将马鞭递给亲兵,带着他们往营地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也不是不能去。以你们三人的身手,上山有什么难的?”
他顿了顿,掀开帐篷的门帘,侧身让他们进去,“只是……”帐篷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出一张简陋的木桌、几把椅子和一张铺着薄褥的行军床。墙上挂着一幅舆图,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均逸等他们都在椅子上坐下,才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只是,如今山上的情况,比山下复杂得多。”
均逸站在舆图前,指着崇州城西边那片连绵的山脉,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流寇占了山上的几处关隘,把上山的路堵得死死的。我派人去探过几次,都无功而返。他们人多,装备也好,不是寻常的毛贼。而且,他们似乎不是为了占山,是为了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