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子的哭腔和少年的抱怨。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妇人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那妇人鬓边的珠钗歪了,脸上带着几分惊惶,一进门便朝王磊扑了过来,声音又尖又细:“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啊!一队人冲进了我的屋子,翻箱倒柜的,吓死人了!我和庭儿赶紧过来了……”
她说着,一把拉过身后的少年。那少年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眉目清秀,与王鹤轩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稚气。他的脸上也带着几分不满,嘴唇微微撅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见子期时,微微愣了一下,又移开了。
“慌什么。”王磊皱了皱眉,声音沉了下来,“是我让搜的。府里丢了要紧的东西,所有屋子都要查,你的屋子也不例外。”
那妇人,闻言脸色白了几分,还想说什么,被王磊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便悻悻地闭了嘴,拉着少年退到一旁站着。
王鹤轩从父亲身后走出来,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朝魏姨娘微微欠身,声音不紧不慢:“姨娘不必担忧。都是自家人,三弟好好的在房间里,实在没必要把他叫出来,多耽误学业。”
魏姨娘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些,却还是带着几分委屈。她松开王鹤庭的手,走到王磊身侧,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声音放得又软又低:“倒也没有担忧,只是今日搜查实在太突然了。不过也是我的不是……”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王磊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嗔,“老爷平日回来,便会来我屋里坐坐。今日我等了半天都不见人来,原来是有事耽搁了。我也应当过来瞧瞧才是。”
王磊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动作很轻,魏姨娘便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侧,不再多言。
王鹤庭上前两步,朝王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父亲。”又转向王鹤轩,同样行了一礼,“大哥。”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拘谨,看见子期时,嘴唇动了动,想叫一声“四弟”,却又咽了回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子期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王磊看了王鹤庭一眼,语气淡淡的:“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待着吧。事情查清楚了,自然就散了。”王鹤庭应了一声,退到一旁站着,目光低垂,不再四处张望。
正厅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茶盏偶尔碰撞的轻响,和窗外暮色渐深的寂静。毕扬坐在章振身侧,手指拢在袖中,指尖微微发凉。她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茶汤碧绿,叶片沉沉浮浮,像她此刻的心绪。
究竟要查到什么时候?而在这漫长的搜查中,又会生出多少变数?
她忍不住又看了子期一眼,他没有看她,只是微微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可毕扬知道,他一定在想。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越是风浪,越是安静。
魏姨娘的目光从王磊肩上越过去,在正厅里缓缓扫了一圈。她先看了章振一眼,又看了毕扬一眼,目光在毕扬脸上停了一瞬,眼底忽然亮起一丝好奇的火光。
她轻轻拉了拉王磊的袖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兴致:“老爷,今日怎么还有客人?这是哪家的千金?妾身怎么没见过?”
王磊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严肃的神情,眉头微微拧着,却还是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官场上的客套:“这位是两浙转运司使章振章大人,奉旨进京谢恩的,”他顿了顿,目光往毕扬那边扫了一眼,“这位是章大人的长女,章大小姐。”
魏姨娘连忙松开王磊的手臂,整了整衣襟,朝章振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福,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妾身见过章大人,见过章大小姐。章大人远道而来,老爷也不提前说一声,妾身好叫人收拾收拾。”
章振欠身还了一礼,客套了两句。魏姨娘又转头看向王鹤庭,朝他招了招手:“庭儿,过来,给章大人和章大小姐见个礼。”
王鹤庭应了一声,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朝章振行了一礼,又朝毕扬行了一礼,魏姨娘脸上带着笑,正要再同毕扬说什么,毕扬却侧过了脸。
廊下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一个中年女子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织金褙子,料子极好,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泽,却没有什么鲜亮的纹饰,只在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枝暗纹的兰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子垂下来,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却没有什么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