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比书房宽敞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无声无息。靠墙是一张宽阔的架子床,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帐子是暗青色的绸缎,垂坠如水。床前立着一架屏风,画着山水,笔法疏淡,像是名家手笔。
窗边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一只博山炉,炉中余香袅袅,散发出清冽的薄荷气息,与这屋中熏过的沉水香交织在一处,倒也不觉得突兀。
毕扬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这屋子收拾得极干净,每样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地方,一丝不乱,连那博山炉里的香灰,都是新换过的。
她心里暗暗啧了一声,公子哥的房间,竟比姑娘的闺房还要讲究。
不知子期的房间是什么样。
靠窗的长案上,除了博山炉,还摆着一只小小的紫檀木架,架上搁着一柄玉如意。那玉如意通体青白,雕工精细,是件好东西,却也没什么稀奇。她正要移开目光,忽然瞥见木架旁边还有一只扁扁的锦匣。
她走过去,伸手拿起那只锦匣,匣子没有上锁,轻轻一掀便开了——空的。丝绒衬底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曾在这里放了很久,刚刚被取走。
毕扬盯着那道压痕,眉头微微蹙起。
她把锦匣放回原处,目光在屋里继续搜寻。架子床的帐子后面,她伸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床头的暗格里,只有几本闲书和一只荷包。衣架上那些袍子的口袋,她一一翻过,也是空的。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只黑漆描金的衣柜上。
衣柜很大,足有半人高,柜门上描着金线,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她轻轻拉开柜门——里头挂着一排衣裳,大多是玄色、深青、鸦青这类暗沉的颜色,料子却极好,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
她的手探进那些衣裳之间,一件一件地摸过去。还是没有。
正要收回手时,指尖忽然触到了什么。
柜子最里面,衣裳的后面,有一块木板,她轻轻一推,木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隐秘的夹层。
毕扬的手已经触到了夹层里的东西,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凉的木头和温润的绸缎。不止一个盒子,至少两三个,叠放在一起。她正要伸手去拿,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不及多想,毕扬轻轻合上衣柜的门,目光在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衣柜?不行,太容易被发现。床底下?可床架严丝合缝,根本钻不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窗边那张长案上。
案上铺着厚厚的毡垫,毡垫下压着一块极大的画毡,垂坠到地面,将案下的空间遮得严严实实。她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滑到长案边,掀开画毡一角,钻了进去。
案下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宽敞些,只是逼仄得很。她蜷着身子,屏住呼吸,将画毡轻轻放下。薄荷香混着沉水的气味在鼻尖萦绕,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脚步声越来越近。
“大公子,刚吴妈妈送来了名册,说是您的吩咐,已经放在书房了。”是小厮的声音,恭恭敬敬。
“知道了。”王鹤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毕扬原以为他会先去书房,却听见脚步声径直朝卧房走来,门被推开了。王鹤轩的脚步踩在绒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毕扬能感觉到他在屋里走动。衣料窸窣的声音,像是解开了外袍。
“明日同父亲出门,万事都要周全,马虎不得,”王鹤轩的声音比方才近了些,就在长案附近,“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另一个声音响起,像是贴身随从:“都准备好了。提前去打点的人刚也回来了,一切都顺利。”
衣料窸窣的声音又响了几下,像是把外袍搭在了什么架子上。毕扬蜷在案下,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这次从崇州杨府得到了剑谱,父亲对我多番夸奖。老二老三恐怕忍不住要来找事,免不了让你上心,多盯着些。”
那随从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大公子严重了,这本是属下职责所在。如今公子已经是老爷最得力的助手,二公子、三公子还有四公子,不可能是公子的对手。”
王鹤轩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他走到案前,椅子的木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坐下了。“你先下去吧,早点歇着。明日一早,早些过来。”
随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又道:“公子也早些歇息,属下让她们过来伺候。”随从便不再多说,脚步声往外移动,门开了一道缝,又合上了。
毕扬蜷在案下,心跳如鼓。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王鹤轩的呼吸声,就在她头顶上方,隔着那张薄薄的毡垫。她屏着气,一动不敢动,手指攥着衣角,掌心全是汗。她开始盘算,等王鹤轩睡熟,她便溜出去,若被他发现,她便……
还没想好便怎样,一只脚伸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