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正是!章大人忠君爱民,如今又与骨肉团圆,实乃上天眷顾!”
“令嫒清姿玉质,与章大人眉眼间颇有神似,一看便是父女连心!”
“是啊,是啊……”
奉承与感叹之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为热烈。众人看向毕扬的目光,也瞬间从探究变成了恭维,章府嫡长女的身份让人不得不重新估计分量。
周遭的恭贺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那些或真诚或虚伪的笑脸,那些精雕细琢的奉承话,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毕扬牢牢罩在中心。她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浅笑,心中却涌起一阵强烈的、近乎荒诞的疏离感。
就在不久前,她还身处风波诡谲的江湖,谋划着如何夺回剑谱,警惕着王鹤轩的暗算。可转眼间,她却站在这雕梁画栋的厅堂里,穿着华服,被一群陌生的官员围着,恭贺她成了什么嫡长女。
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似乎每一步都情有可原,可细究起来,哪一步不是她自己点头默许的?这种身不由己却又咎由自取的感觉,让她胸口发闷。
她微微抬眸,视线越过那些晃动的官帽和珠翠,投向厅外。夜色中,屋宇的飞檐勾勒出沉默的剪影,高高的院墙隔断了远处的市声。只要她想,提一口气,身形微动,便能轻易跃上那屋檐,脱离这片令人窒息的繁华与虚伪,重新投入清冷的夜风、空旷的街道,或是江边那轮孤寂的明月、船上那拂面微凉的江风。那是她熟悉且自在的世界。
指尖在袖中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也让她纷乱的思绪陡然一清。她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她已踏入这个局,背负了新的身份和随之而来的责任,贸然离开,只会让局面更糟,让之前的妥协前功尽弃。
于是,她将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死死压下,唇边的笑意未曾改变分毫,眼神沉静,姿态端庄,扮演着一位突然归家、略显腼腆却知书达理的官家小姐,不发一言,只安静地站在章振身侧,仿佛一尊精美却无言的玉像。
章振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和最终归于平静的姿态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赏与满意。他适时地抬起手,向下压了压,厅内的喧闹渐渐平息。
“多谢诸位美意!”章振声音洪亮,带着主人的热情,“家中略备了些薄酒粗菜,不成敬意。还请诸位同僚、朋友们移步偏厅,入席共饮几杯,万勿推辞!”
又是一阵客套的推让与应和,人群终于开始松动,在福管家的引导下,谈笑着向设宴的偏厅移动。投向毕扬的密集目光也随之散去不少,只剩下一些残余的打量和窃窃私语。
待众人走得差不多了,章振这才转向毕扬,语气温和了许多,带着显而易见的体谅:“扬儿,今日辛苦你了。晚膳我已吩咐下去,直接送到你房中。你在自己那儿用,也能自在些。我还要留在此处应酬,就不送你回去了。”
毕扬心头一松,仿佛压着的巨石被挪开了一角。看来,今日这最煎熬的时辰,总算是过去了。她立刻点头,学着刚才那些官员告退时的模样,微微躬身:“辛苦章大人了,那我先回去了。”
章振闻言,看着她尚显生疏的礼数和对自己的称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并未强求,只是含笑点头,语气宽容:“好,回去好生歇着。至于称呼……来日方长,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慢慢来吧。”
这话说得体贴,看来改口是迟早的事。毕扬没有接话,再次微微屈膝,便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快步离开了这片依旧喧嚣的灯火之地。
鹅黄色的身影迅速没入廊下的阴影中,珍珠发钗的光芒一闪而逝。
夜风穿过回廊,带来一丝凉意,也稍稍吹散了毕扬心头的窒闷。她只想快点回到那个暂时属于她的小院,褪下这身令人不适的华服,好好理清这翻天覆地的一切。
刚转过一道月亮门,前方影影绰绰走来几人。灯笼的光晕勾勒出领头之人的轮廓,步伐很快,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怒气,直冲她这个方向而来。
即使光线昏暗,距离尚远,毕扬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待那几人又走近些,借着廊下愈发清晰的灯火,她看清了来人的面容,正是章贞贞。
章贞贞穿着一身青蓝色织锦裙袄,披着同色斗篷,显然是精心打扮过,或许是原本也打算去正厅露个脸,却不知为何中途折返,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此刻,她脸上全然没有了初见时那种带着优越感的友善或审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委屈,眼眶甚至有些发红。她身后跟着的几个女使,也个个面色紧绷,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