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扬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并未平息,却不得不承认,章振的每一句话,都敲在点上,更提出了一个她无法忽视的现实考量,多一层显赫的身份,有时候就是多一道护身符。毕岚虽然武功高强,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真有无妄之灾,自己这个“章家小姐”的身份,或许真能派上用场。而章振对养育之恩的承认,也多少缓解了她内心剧烈的背叛感与挣扎。
她闭了闭眼,脑中闪过毕扬严肃却慈爱的面容,南溪温柔含笑的眼神,十夕莫测的话语,以及还不明下落的烬雪剑谱……前路迷雾重重,危机暗伏。
章振递过来的纵使是一把双刃剑,一个温柔陷阱,但此刻,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为了爹娘的清静,也为了自己接下来的路能少些无谓的绊脚石……
良久,她终于缓缓睁眼,眸中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平静,深处却藏着复杂的暗流。她看了章振一眼,不再全是抗拒。
章振明白毕扬的意思,眼中展露如释重负的欣慰,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伸手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灯火通明的回廊映入眼帘,远处正厅方向的喧嚣隐隐传来。
毕扬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跟着章振迈步走了出去。
“章大人到。”福帆喊道。
厅内的喧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骤然低了下去,随即化为一片刻意收敛的安静。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章振面带温和笑意,而他身后半步,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女子正垂眸而立。女子容貌清丽,发间一点珍珠微光,在满堂华服珠翠中,显得格外素雅别致,眉眼间却自有一股难以忽视的疏离清冷之气。
众人心中疑惑顿生,但谁也没有贸然开口。短暂的静默后,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率先越众而出,毕扬认出正是之前得章振相助得救其子的观察判官李大人。
他满面笑容,朝章振拱手,声音洪亮:“章大人!恭喜高升!真是我两浙之福啊!”
这一声仿佛打开了闸门,厅内众人纷纷回过神来,此起彼伏的恭贺之声响起:
“是啊,是啊,恭喜章大人荣升转运正使!”
“章大人实至名归,可喜可贺!”
“今后还需章大人多多提携关照!”
恭维话如潮水般涌来,但不少人的目光仍有意无意地掠过毕扬,探究、好奇、揣测,不一而足。
章振面带谦和微笑,拱手向四周还礼,待声音稍歇,他才朗声道:“多谢诸位同僚抬爱,莅临寒舍,章某感激不尽。章某严格算来,亦是外乡之人,承蒙两浙水土滋养,更得诸位多年照拂、提点,方有今日。官场浮沉,离不开同僚间的互相扶持,此番升迁,既是朝廷信任,也离不开诸位往日鼎力相助。章某心中,唯有惶恐与感激。转运使之责,关乎国计民生,章某才疏学浅,唯恐有负圣恩。今后,还望能与诸位同舟共济,勠力同心,为朝廷效力,为两浙百姓谋福祉。”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众人自是纷纷附和称是。
章振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地看向身侧的毕扬,声音也染上了一层谦柔:“此外,今日趁此机会,章某还有一件家事,想与诸位分享同喜。”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毕扬身上,厅内愈发安静。
“在座诸位,大多知晓章某膝下有一子廉儿,一女贞贞。” 章振说着,目光扫过人群,看到有人点头,他继续道,“其实,章某尚有一位长女,扬儿。”
他侧身,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动容:“扬儿乃是我与原配夫人所出之女,因其自幼体弱,加之早年我官职调动,恐她难以适应,不得已将她留于崇州将养。这一别,便是十九载春秋。其间骨肉分离,思念煎熬,实不足为外人道。幸得上天垂怜,如今,终得父女团圆……”
说到此处,章振语声略有哽咽,眼眶微红,真情流露,令人动容。厅内众人皆露出恍然与同情之色。
毕扬依言上前,按照记忆中章贞贞行礼的模样,微微屈膝,双手交叠置于身侧,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她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所有情绪,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见过诸位大人。”
“原来如此!恭喜章大人!贺喜章大人!失散多年的爱女得以团聚,此乃天大的喜事,双喜临门啊!”李大人率先反应过来,立马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