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夕吞下药丸,又就着常肃的手喝了几口水,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只是胸膛依旧起伏得厉害,脸色由潮红转为一种虚弱的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常肃扶着他靠坐在椅背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药只剩最后两粒了。”
十夕闭着眼缓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眼中带着咳出的生理性泪光,声音有些沙哑虚弱,语气却异常平静:“够用了。今日拿了东西便走,明日即可返程。”
他喘息稍定,抬眼看向对面面露担忧之色的毕扬,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无妨,老毛病了,吃了药便好,”他看穿了毕扬一直以来的焦躁,直接问道,“你是不是一直想问,为何还不动手?到底在等什么?”
毕扬没想到十夕身上竟然带着这样严重的宿疾,方才那阵咳嗽着实吓人。此刻见他主动提起,反而不好再催促,只道:“堂主身体要紧,我相信堂主自有安排。”
十夕轻轻喘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散去的薄雾和开始多起来的行人,声音低缓却清晰:“主要是……白日里,人多眼杂,不好动手。我们只需先确认他的确切所在。等到了夜里,寻到他的住处,避开耳目,拿了东西便走。如此,最为稳妥,也最不易节外生枝。”
毕扬心中稍定,但疑虑并未完全打消:“那……王鹤轩如今在何处?或者说,今日他可能会在何处活动?我们如何确认?”
十夕微微蹙眉,似乎也在思索这个问题:“按理说,我们今日下船抵达,会有人过来递送最新的消息才对。但至今未见……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常肃闻言,立刻道:“不如属下直接去店里问问,或许……”
“不必。” 十夕迅速抬手,打断了常肃的话,眼神中带着制止的意味。
店里?毕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十夕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有些虚弱:“无妨。或许只是消息传递慢了。我们且先去落脚处安顿下来,若有紧急或重要的消息,他们自会知晓去那里寻我们。”
毕扬听出他话里的回避,明白这是不想让自己知道折柳堂在两浙的具体联络点或秘密。她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结了账,离开早食铺子。十夕似乎对两浙颇为熟悉,领着他们穿街过巷,来到一处位于相对安静街区的酒楼前。
这酒楼门面不算特别气派,但匾额上“清晏楼”三个字写得清隽有力,透着一股雅致。进出之人也多衣着整洁,不似寻常喧闹的酒肆。
刚走进大堂,便有伶俐的伙计迎上来。十夕报了司明的名字,伙计立刻笑容满面地将他们引上二楼,带到一间宽敞整洁、陈设清雅的客房。房间窗户临街,视野不错。
就在他们刚进房,放下随身行李,正准备稍事休息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客官,小店奉上些本地特色的糕饼,请慢用。”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端着红漆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小点心和一壶热茶。
小厮将托盘放在桌上,垂手侍立一旁,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快速扫过十夕。
十夕不动声色,毕扬却眼尖地看到,在那托盘边缘,靠近茶壶底座的位置,赫然压着一张折叠得小小的纸条。
果然来了。
“出去吧。”常肃视察完房间,见没什么大碍说道。
小厮很快退了出去,关好房门。
十夕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条,展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快速浏览。他的眉头渐渐皱起,左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随即又化作某种复杂的了然。
看完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正紧张注视着他的毕扬脸上,停留了片刻。
而后一言不发地走到房间角落的烛台旁,用火折子点燃了蜡烛,将那张纸条凑到火苗上。纸张迅速蜷曲、焦黑,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烛台下的铜盘里。
“如何?”毕扬见他一脸严肃,忍不住问道。
十夕转过身,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肯定:“看来,咱们得去个老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