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原本可能枯燥紧张甚至充满猜忌的北上旅程,因着这意料之外的烟火气,变得舒缓而生动起来。
船在冬日的河道上不疾不徐地前行,载着三个各怀目的却暂时共享一餐一饭的人,向着两浙的方向,一点点靠近。
船一路向北,天气也一日冷似一日。岸边的景色从覆雪的崇山峻岭,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再到一望无际、偶尔点缀着几丛枯苇的平原。河面变得更为宽阔,水流却似乎缓了些,颜色带点冬日特有的灰绿色。
风不再是山中那种带着雪沫的清冽,天空有些灰蒙蒙的,难得见到完整的日头。
两岸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枝桠,绝望的伸向天空。偶尔能看到远处村庄升起的袅袅炊烟,在寒风中迅速被扯散,更添了几分荒凉寂寥。
这一日傍晚,风尤其刺骨。江面上起了薄薄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水面和远处的岸影,将最后一点天光也晕染得朦胧不清。船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踩上去咯吱作响。
毕扬站在船头,望着眼前这片被雾霭笼罩的、茫茫的江水。离家越来越远,前路却依旧迷雾重重。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十夕带着厚重的黑绒披风,走到了她身侧站定,默默将披风披在毕扬肩上。
他没有戴铁纱,苍白的面容在暮色雾霭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左眼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清明。
“船夫说,若是顺利,不起大风,明日一早便能抵达两浙的地界了,”十夕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很清晰,“这几日,沿途并未收到新的消息。看来,王鹤轩一直留在两浙,尚未动身返回京都。”
毕扬闻言,眉头微蹙,心中的疑惑再次浮起。
王鹤轩家又不在两浙,上次在画舫又惹出了那样的事端,按常理,他应当避之不及,早早离开才是。为何还会在那个地方逗留如此之久?
她转向十夕,眼中带着探询:“我们到了两浙,该去哪里寻他?堂主可有线索?”
江风卷起披风的边缘,猎猎作响。
十夕沉默了片刻,雾气似乎更浓了些,将远处的灯火都晕染成模糊的光团。他望着那一片迷蒙,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等到了再说吧。”
毕扬看着他被雾气模糊的侧脸,心中那点因连日平静航行而稍稍放松的弦,又悄然绷紧了起来。她紧了紧披风,没有再问。
第二日清晨,雾气未散,船已悄然靠岸。
踏上熟悉的码头,青石板被晨露和雾气浸润得湿漉漉,滑腻腻的。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混杂着远处早点摊子传来的食物香气。码头上已有零星的脚夫和早起的商贩开始忙碌,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毕扬环顾四周,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恍如隔世之感,仿佛昨日才在此处,与子期重逢。
不知道他备考得如何了?天气如此寒冷,他有没有多添衣裳?
十夕下了船,似乎并不着急。他不紧不慢地领着毕扬和常肃,熟门熟路地拐进码头附近一条还算热闹的街巷,走进一家看起来干净朴素的早食铺子。
三人寻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十夕点了几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汤,又让店家上了几碟小菜和包子。圆子汤端上来,香甜的热气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毕扬舀起一勺圆子,却有些食不知味。她几次想开口询问接下来的具体安排,但每次话到嘴边,十夕总是恰到好处地将话题引开,或是点评一下汤的味道,或是问毕扬这两日船上睡得可好,神色悠闲得仿佛真是来两浙游玩的。
毕扬心中疑惑更甚,却又不好一再追问,只得耐着性子小口喝汤。
一碗汤还未喝完,坐在对面的十夕忽然放下勺子,猛地侧过头,以袖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起初压抑,随即越来越急,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单薄的肩膀不住耸动,苍白的面容迅速染上不正常的潮红,连双眼都因痛苦而微微眯起。
毕扬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碗筷。常肃的反应更快,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拔开塞子,倒出四粒黄豆大小、颜色乌黑的药丸在掌心。
他看了看药丸,又看了看咳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十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腕一翻,竟又将其中两粒倒回了瓶中,只留下两粒。
常肃上前一步,扶住十夕因咳嗽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另一手果断地将那两粒药丸塞进十夕口中,随即端起桌上的温水,小心地喂他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