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合是《程门》的出品方之一,有了郑修闻的首肯,项目推进得很顺利。
谢逢找过方沅几次,问他对分镜和剧本可视化的意见。
以前方沅拍戏的时候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一环节,现在能从头到尾参与创作,他本来是非常开心的。
但一想到要和方沅相处,他又忍不住迟疑。
谢逢像是猜到他的想法似的,第一次约他时就状若无意地告知:“阮老师也在,还有摄影指导和美术指导,林溯是最主要的角色,你的意见也很重要。”
一点拒绝的由头都没给方沅留。
好在,几次的创作会都相当专业和高效,谢逢在会上也完全展露出一个导演的专业性,看起来没有丝毫私心。
方沅稍稍放心。
比起商务、综艺或者红毯,这种纯粹的演艺创作,才是方沅真正想要的。
白天上课,下午参加创作会,晚上看剧本,这样的日子他过得分外踏实。
时间一天天过去,寒潮来得猝不及防,淮城的温度急速地降了下去。
淮城电影学院的校园里有一片红梅林,到了冬天,会限时对居民和游客开放,只是这次降温太过突然,梅花还没开,淮城就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今天是台词课,下课后,方沅戴着口罩往校门走。
和路上停下来看雪的学生不同,他对初雪视而不见,逆着人流,帽檐压得很低
出了校门,他习惯性抬头寻找郑修闻派给他负责每天接送的司机。
低调的黑色豪车停在马路对面,方沅加快脚步,在绿灯时跨越了斑马线。
刚拉开后座的车门,驾驶座的人开口,“坐前面。”
出乎意料的是,今天来接他的不是司机,而是郑修闻本人。
方沅一溜烟钻进副驾驶,“你怎么来了?”
郑修闻道:“接你。”
废话。
方沅无语。
方沅:“为什么是你来接我?”
郑修闻:“今天不忙,带你去个地方。”
方沅:“去哪?”
郑修闻:“到了就知道了。”
方沅在心里谴责了两句他的故弄玄虚,没有再问,偏头看向车窗外的风景。
他大概能猜到郑修闻今天为什么来接他。
今天是他的生日。
不过他从小就不喜欢过生日。
倒不是叶毓瑛不给他过,相反,由于人生中缺少父母这俩重要角色,叶毓瑛对他的生日会格外上心。
平常省吃俭用的她会在这一天带方沅去看起来很高级的连锁餐厅吃饭,买精致的蛋糕,最后再送上同龄人都喜欢的玩具。
曾经还是小孩的方沅很期待这一年一度的“狂欢”,可稍微懂事后,他轻易就能看出叶毓瑛在一整天的笑脸下隐藏的悲伤。
细微的哀戚,偶尔的走神,还有明明落在方沅身上,却不像是在看他的眼神。
方沅一开始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再长大一点后,方沅知道了,他的外婆在想念同一天去世的她的女儿。
一边纪念他降生在这个世界,一遍又一遍遍回想起血脉相连的女儿丢了性命。
渐渐地,方沅便不太爱过生日了。
去年的生日,郑修闻原本提出要正式庆祝,让方沅将朋友请来家里,被方沅拒绝了,没有说具体的原因,只是说自己从来不过生日。
最后郑修闻下厨给他做了碗面,上面码了很多方沅喜欢吃的食材,虽然看起来不伦不类,味道却出奇地好吃。
吃完那碗面,就当过了生日了。
细碎的雪花落在车窗,转瞬融化,二十分钟后,到达目的地。
艺术剧院的外墙在经历近半个世纪的风吹雨打后已经斑驳掉皮,墙体缝隙中长出的爬山虎因为冬季已经落叶,生机寥落。
上面还挂着话剧海报,显示的演出日期已经是两年前,剧院的门大开着,除了早早等在门口的剧院负责人,看不到第二个人。
要多衰败有多衰败。
自从艺术剧团和青年话剧团合并成淮城话剧院,又搬迁后,艺术剧团就逐渐没落了,没有剧团来演出,剧院只能通过承接一些中小学或单位的文艺汇演的业务,以维持运营。
方沅从L市回淮城后,不止一次来过艺术剧团,除了还给谢怀章的钱,剩下的钱,他都捐给了艺术剧团。
可是修缮和更换设备巨额支出,他的钱顶多是杯水车薪,而且就算都投进去,也不一定能帮助艺术剧院东山再起。
于是钱又被退了回来。
负责人见到他们下车,连忙迎上来,躬身道:“郑总,方先生,欢迎欢迎。”
方沅脸上的口罩已经摘下,下车后短短一段路,帽檐上积了层薄雪。
负责人在前方带路,郑修闻和方沅在后面并肩往里走。
今天没有演出,整个剧院安静得有些瘆人。
一楼大厅的两边墙壁挂着数张照片,是近二十年来每次演出结束后话剧演员和观众的合照,方沅之前看过,上面没有方舜容。
倒是有功成名就后回来重游故地的谢怀章。
越走越深,直到走到一楼最里面的剧场,负责人才停下来,“当初《清沅》就是在这个剧场首演的,不过因为面积实在小,没有翻新的价值,慢慢就荒废了,不过现在都收拾好了。”
方沅抿了抿干涩的唇,呼吸变得不太顺畅。
《清沅》是方舜容演的第一部话剧。
负责人伸手推开吱呀的木门。
比起现代常见的剧场,这座剧场的确小得可怜,两百个座位已经将整个空间撑满,合拢的幕布肉眼可见的褪色,露出一小角舞台,上面的PVC地胶也已经开裂。
PVC地胶在那个年代是从国外引进的新事物,只有要求高的剧院才会用,现在却连翻新价值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