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却并不是衙门的人和报丧的队伍。
这队人走进了酒肆,阿顺刚想招呼便被推到一边。
领头的是一位穿着靛蓝长衫,相貌约莫四五十岁的男子。他向着对着春烟道:“我说酒肆内掌柜的,你们年前在我店里买的粮食,本该一个月前就该结账了,可一直拖到现在还没结清,怕不是要赖账吧!”
春烟微微朝后退了一步,以手护住自己的肚子:“陈老板,我不是有意要拖欠您的帐,只是我丈夫外出寻找货源去了。他临走时带走了店里大部分的银钱,我本以为他很快便会回来,可未曾想到他还没有回来。”
“我说内掌柜的,你们不是有酒吗?那应当是有钱财入账啊!”陈老板说道,“我要不是看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容易,我早告上官府了!你欠我店里的帐不还,我的银钱也周转不开,生意也受到影响啊!”
春烟十分愧疚:“对不起,陈老板,这样吧,我将目前除了小二要结的工钱以外的银钱都给你,先付一部分,剩余的等我丈夫赵良回来再付,成吗?”
陈老板叹了口气:"唉,你怀着身孕,我也不敢催逼的太狠,万一你出了什么意外我也担当不起,先就这么着吧!我再宽限你半个月,如若到时候你还不能还上这笔银钱,别怪我去衙门打官司,将你这酒肆卖掉抵债。"
陈老板说完,又连连摇头,带着人走了,临了,又转头:“内掌柜的,你丈夫这么久还没有回来,多半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你以后的生计怕是艰难,我劝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春烟没有言语,片刻,她走到柜台里,俯身去用钥匙打开了那一只深柜。
她将阿顺招呼到柜台前,将一些碎银子和一些铜板推至他眼前:“阿顺,对不住了,我现下没有银子了,雇不起你了,你拿着这些钱另寻一个东家吧!”
阿顺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片刻,他接过钱,叹了口气,又从手中的银钱里拨出一小半,放在柜台上:“内掌柜的,这些多余的工钱我就不要了,你和孩子好好保重。若是掌柜的回来了,记得再雇我回来。”
“阿顺拿着吧,这些多余的钱是给你的赔偿。”春烟在后面喊着,但阿顺却并没有回头。
阿顺走了,店里此刻更显得寂静,春烟扶着桌子坐下,眼泪霎时便流了下来。
自从林府被抄没之后,她拿着小姐给的银钱首饰回了老家,又在家里人的撮合下与赵良成婚。
她和赵良儿时便相识,两人又是同乡,彼此都合得来。婚后他们共同经营了赵良家祖传的这家酒肆,虽然挣得不多,但也够他们生活了。成亲后两人颇为恩爱,没有多久她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赵良十分高兴,同时也决定要去外地寻找更好的货源,来扩大酒肆的生意。
只是未曾想到这一去便是数月不归,而今更是杳无音讯。
春烟自小便是林府的奴婢,七岁的时候被拨为若棠的侍女,从小跟了若棠一起长大。
从前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老爷和夫人一直都是尚书府的林尚书和夫人,大小姐若棠一直是尚书府的大小姐,而她则一直是大小姐的贴身侍女。人生的前十几年不都是这样过的吗?
可自从林府被抄没以来,她觉得这半年的人生仿佛像是一场梦,是一场荒诞的离奇的梦。
刚和赵良成婚的时候,她时常会半夜惊醒。梦里她看见林府被抄没,看见夫人和小姐都下了狱,看见下人四处逃散,自己如同惊弓之鸟。
赵良会轻轻拍她的肩背安慰她,在赵良怀中她会慢慢安下心来。后来有了孩子,她半夜醒来时会抚摸着肚子,那里有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另一个生命。她便会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离京千里之外的江南了,自己已经成为了赵良的妻子,腹中胎儿的母亲,生活已经改变了。
她许久没有再做过当时的梦。可自从这一个月以来,赵亮音讯全无,酒馆的生意每况愈下。她逐渐又开始领会到当时惊慌失措的那种心情,困于牢笼,求助无门。
突然腹中的胎儿微微动了一下,春烟擦干了眼泪。她不能一直这么依赖别人,从前是依赖小姐,后来是依赖丈夫。如今她腹中已经有了需要依赖她的人,她必须振作起来。
春烟扛着锄头,走到了酒馆后院的那一棵桂花树下。
“小姐,我对不住你。”春烟在桂花树的东面开始挖了起来。
当时抄家前片刻,夫人和小姐分给了春烟不少首饰,其中大半是夫人给小姐攒的嫁妆,还有陆世子自少时送给小姐的一些首饰器物。
宿雨脑子灵活,将这些首饰一半放在包袱里,另一半则缝在冬衣的夹层中,春烟也如法炮制。这样即使抄家的官兵搜查,也只会搜到一半的首饰,也不会疑心她们藏了起来。
剩下这一半首饰器物并没有让抄家的官兵搜了去,而若棠在狱中又将它们送给了春烟让她日后好生活。
但春烟从未觉得这些便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总想着有朝一日见到小姐,能将它们还给小姐。
丈夫赵良也乐意听从春烟的想法,成亲之后,他们俩决定将那些首饰保管起来。但又怕贼人惦记,于是便将它埋在了这棵桂花树下。
此刻春烟将盒子挖了出来,从盒中取出一小半饰物,含着泪水往城南的当铺走去。
若不是万不得已,她绝不愿意动用这些东西。可眼下已经山穷水尽,她只能先当掉一些,她再三叮嘱掌柜保管好这些首饰,日后她一定会将它们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