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地处东南,乃是东黎重要的港口城市。其依托淮河和长江交汇的水利优势,形成了大大小小四通八达的水运航线。
每日到达城东临江港的船只便有千数之多,运来的货物不计其数,其中亦不乏南海的珍珠,琉球的香料等名贵之物。不少外地富商会云集此处,来采买一些上好的货物运输至东黎其他地方售卖,抑或是想要将自己从海上运来的货物卖个好价钱。
这日,一艘大船靠近港口,从船上下来几位中年男子,一位年轻男子,还有一位年轻女子。
这年轻女子据说是新寡,原先的夫家是做生意的,这艘大船上的货物便是要运到江宁城找买家的。只是在船上连日奔波,她的夫婿不幸害了病去世了,给她留下了家产,如今她便是这货船的主人,至于这位男子,则是她的兄长。
几位中年富商彼此之间看了一眼,他们是多年在外从商的,看人的眼光向来毒辣。对于这两个年轻男女的说法,他们表面上连连点头以示惋惜,实则心下都了然。
正常做生意的哪会带着妻子出门,那年轻女子虽然说起夫婿去世时连连擦眼泪,但实则伤心未到心底,丝毫不像是没有了夫婿的样子。而年轻男子言语行动之间颇听从这女子的吩咐,与其说是兄长,不如说是管家一类的角色。
这女子多半是哪位富商任性的女儿,带着钱财溜出门想学做生意,学人不知从哪里收购了一船货物,又雇来这么个年轻男人装作她的兄长。
但他们并未揭穿,既然这女子出手阔绰,想必家境殷实,况且她又连连表示要请他们去城中最好的酒楼吃饭谈生意,他们断没有拒绝的道理。两个年轻人,怕是连远门都没有出过几次,不知道外面做生意的门道,能有什么威胁。
醉仙楼中,年轻男子和几位富商坐在一桌,而屏风相隔的另一桌,年轻女子单独坐了一桌,由两个丫鬟服侍。
酒菜都上齐了,年轻男子举杯道:“咱们的货船相近,今日邀请诸位到船上一叙,方才知道原来大家都是和我们一样来此地的客商。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在此地咱们都算是外乡人,也就一起聚聚图个热闹了。”
众人也举起酒杯相合,一巡酒下来,男子极为热情,又劝人用菜:“我先来自我介绍一番,我叫陈奉,我那可怜的妹子叫陈棠。不怕大家笑话,我们兄妹二人本来是没有做过生意的,以前生意都是由我那姓陆的妹夫打理,可惜他年纪轻轻便去了。”
屏风的另一侧传来剧烈的咳嗽。
“妹子,没事吧?”陈奉看了一眼屏风那边,又转过头来对着众人继续道,“我那妹子真是可怜,新婚没多久,夫婿便抛下了他,只好由我这作兄长的出面,帮她打理这些生意。”
“陆夫人真是可怜啊!”
“令妹不容易啊!”
“陈兄弟真可谓顾念手足啊!”
众人纷纷感慨道。
一人问道:“陈兄弟的货船不小,不知装运的是什么货物?”
“啊,是丝帛。”陈奉道。
众人心中一惊,客商运丝帛来此处买卖并不罕见,可丝帛昂贵,保存条件苛刻,价格也高。要收丝帛的买家也通常只收小批数量,运输如此大的一船丝帛前来买卖,他们也是头一次见。
这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实不相瞒,我兄妹二人并不擅长从商之道,诸位于此一道上定能给我兄妹二人一些良言善见。今日诚心相邀诸位也是想打听一二,这江宁城的丝帛生意,不知哪位商家那里比较好做呢?”陈奉看了看众人。
“这——”几位富商互相之间交换眼神,这年轻人不懂门道,就一桌酒菜便想从他们嘴里套取消息,虽然他们也不是专做丝绸生意的,可这消息却远不是一桌酒菜所能买到的。
“兄长。”屏风另一侧传来一道清婉的声音,“请将我给诸位准备的见面礼拿出来吧!”
众人眼见陈奉将一个盒子捧上了桌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纯金打造的算盘,算盘上的算珠则是由南海夜明珠所制成。纯金算盘造价昂贵,但不算稀罕,可这南海夜明珠乃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据说每年产自南海的夜明珠不到百枚,其中大部分要进献给皇宫大内,而余下的夜明珠亦是有价无市。这些人身家算得上颇为丰厚,也珍藏有少数夜明珠,可像这般阔绰,将算盘上所有的算珠都以夜明珠制成,却是不敢想的。
这年轻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黄金算盘固然昂贵,可此次丝帛价格昂贵,数量又多,若是能从这丝帛生意中捞些利润,又不是黄金算盘所能比得上的。
“陈兄弟,不是我等不愿意帮忙,只是你这船上的丝帛数量大,寻常客商吃不下这么多。若是寄放,丝帛存放的条件苛刻,因此存放价格会格外高些。我正好在此地有一处仓库,可以供你存放,念在咱们相熟的份上,价格我只收你市价的八成。”一位穿着身材较矮胖的富商道。
“你胡说,陈兄弟是想尽快将这批货卖掉,放你那仓库里得放到猴年马月?”一位古铜色皮肤,苍瘦的商人道。
“陈兄弟若是不介意,我倒是有个主意。”一个约莫三十几岁,中等身材的富商看了看四周,俯身悄声道,“我得到消息,今年皇宫的祭祀大典上要用到大量丝帛,正是你出手这批货的好机会啊!”
“你说的容易,祭祀大典是要大量丝帛不假,可那都是皇商的生意,哪里轮得到你我?”矮胖的商人道,“照我看,还是寄放在我那里,等候时机再出手最为稳妥。”
“你一个做茶叶生意的,知道丝绸什么行情?”中等身材的富商激动地喷出了唾沫星子,又转过头对陈奉道,“以前祭祀大典的丝帛是由皇商供货不假,可近年以来都由江宁织造府提供。若是能搭上织造府的这条线,你的丝帛就可以出手了。”
余下两人翻了翻白眼,却没有再言语,气愤地离开了饭桌。
“敢问这位老板贵姓?”陈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