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边,烈焰冲天,尸骨嘶吼。
溪华亲眼看着那道决绝的身影坠入火海,热浪卷走最后一丝温度。
她想拽住主人的衣袖,想缠住她的手腕,想拼尽剑灵之力把她拉回来,可她只是一滴将散未散的血泪,悬在半空,指尖穿过虚空,什么都抓不住。
连一句 “不要走” 都喊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魂飞魄散,看着主人在她眼前彻底消散,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
拼尽一切,却留不住一条命;近在咫尺,却隔着生死无法触碰。
那是她第一次懂,什么叫无能为力。
熔炉火光骤然暴涨,冲天火柱撕裂梦魇,瞬间与孟府大火的景象重叠。
秦思悦在梦魇中疯了般冲向临思阁,嘶哑哭喊着:“东方姐姐!东方姐姐......”
耳边是梁柱坍塌的巨响、奴仆的惨叫、烈火噼啪的吞噬声,鼻尖是刺鼻的焦糊与血腥,眼前是冲天红光,一切都和前世的绝望重叠。
火舌疯狂卷来,滚烫的热浪灼烧着她的肌肤,眼前的人影一个个在火中消散,和熔炉里的白骨渐渐重合。
两世轮回,两场焚天大火,两次眼睁睁看着至亲至信之人葬身火海,绝望像淬了火的钢针,密密麻麻扎穿她的心脏。
梦魇愈演愈烈,孟府的地面轰然塌陷,露出深不见底的黑坑,坑底翻滚着沸腾的岩浆,唯有中央那方曾是孟远抚琴的亭子旧址,孤零零悬在岩浆之上。
这个地面的温度很高,高到秦思悦伸出手指刚触碰到地面就像把生肉放到铁板上烤一样,立刻发出滋滋的声音。
“啊!……”
这种疼痛真实而残忍。秦思悦忍住疼痛赶紧把手指缩回来一看,手指指腹的皮肉已经被烫得焦黑,她可以确定的是,绝对已经见骨了。
岩浆里,无数骨尸挣扎嘶吼,怨毒的控诉铺天盖地砸向她:
“啊……我的脸,我的脸”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不想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
……
惨叫、控诉、斥责、谩骂、怒吼,这无数的声混合在一起,无比的刺耳,震得秦思悦十分的不舒服,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蜷缩着身体颤抖,眼泪汹涌而出,刚滑落便被高温蒸干。
“不,不是的,我没有不救,我没有……”
外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孟府外的街道依旧繁华,可没人看见这方人间炼狱,没人听见她的哭喊。她像被全世界遗弃,困在两世的痛苦里,无处可逃。
熔浆里的声音一直不停的嘶吼着。
“是你,就是你杀死我们的”
“莫飞玉,就是你,是你残害了仙门百家,是你屠杀了所有人……”
前世的罪孽、今生的愧疚,在熔炉与烈火的交织中彻底爆发。一只骨尸猛地挣脱岩浆,枯骨之手死死抓住她的脚踝,将她往翻滚的火海里拖拽。
“啊!……放开我,放开我”
绝望之际,一道温柔的声音穿透梦魇,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轻轻唤她:
“思悦…… 醒过来……”
这股味道让人凝神静气,心脉平和。
是林案珩。
秦思悦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嘶吼:“林案珩!救我!”
药香骤然浓郁,试图驱散梦魇,可下一秒狂风骤起,脚下地面轰然裂开,她失重坠落,彻底从噩梦中惊醒。
简陋的客栈房间,霉味混着淡淡的药草香,窗外天色昏沉,分不清是昼是夜。
秦思悦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黏在背上冰凉刺骨。指尖的灼痛感还残留在神经里,梦魇里的岩浆、白骨、哀嚎,与孟府的大火、简书涵的决绝,在脑海里疯狂交织,搅得她心神俱裂。
“思悦姐姐!”湛星曦见她醒来,立刻扑过来,小脸上满是泪痕,紧紧抱住她的胳膊。
“小曦”
林案珩就站在床边,青衣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三日未曾合眼。他端着一杯温水递过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先喝口水,缓一缓。”
秦思悦抬眼,目光空洞地扫过这间陌生的屋子:“这是什么地方啊?我怎么在这里了?”
湛星曦回答:“姐姐,你睡了三天了,林哥哥一直赶马车,我们昨天才到这家客栈的。”
“客栈?”
漫天大火,各种嘶叫声,泼水声……,这些回忆如洪水猛兽般,一下子冲进了秦思悦的脑海里。
救人,对,她是要去救人的,不应该在这里,她当时正准备去救人……
秦思悦似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彻底清醒,立马翻身坐起,这一举动吓到了湛星曦,她下意识的去抱住她。
“思悦姐姐”
“孟府呢?”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孟远、东方姐姐、老爷夫人…… 他们怎么样了?”
林案珩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你刚醒,先别想这些,我去给你煮点粥。”
“我问你他们怎么样了!” 秦思悦骤然拔高声音,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怒火与绝望,两世的无能为力在此刻彻底爆发,“你告诉我!他们是不是都没了!”
湛星曦被她狰狞的模样吓得一哆嗦,缩在她怀里不敢出声。
良久,林案珩缓缓抬眼,眼底是压抑的疲惫与痛楚,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你明明已经猜到了,不是吗?整个孟府…… 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
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秦思悦最后一丝侥幸。
“你为何不让我去救他们?”
“救! 如何救?四处都已经着火了,漫天大火,连角落没有放过。你没发现吗?那场火是邪火,泼水即涨。你去,能救谁?”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去救?你不是会武功吗?”
林案珩被她的指责刺得心口发疼,积压三日的担忧与委屈瞬间爆发,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骨血:“你脑子清醒一点好不好?我是会武功,可我也不是随手一捻就能救人的神仙! ”
秦思悦用力推开他,眼底满是厌恶与痛苦:“你根本就是胆小鬼!”
林案珩红了眼,声音颤抖:“是,我承认我是胆小鬼,那又怎样?能保住自己的命为什么还要做蠢事?”
“林案珩! 那场大火怎么烧死的不是你! 你又为什么非要拦着我?”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林案珩的心口。
他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一步,眼底的温柔彻底碎裂,只剩下冰冷的愤怒与失望:“你! 好的很呀!小曦,你看到没有?我好心救你姐姐,结果她却如此狼心狗肺! 你说的对,我真的不应该救你,就让你跟着他们一起活活被火烧死!遂了你的愿!”
“我就是死在里面,也比被你救着强!” 秦思悦红着眼,一字一句,狠得刺穿彼此,“林案珩,我恶心你!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你以为我想见到你?” 林案珩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你要走就滚!没人拦着你!”
秦思悦再不犹豫,一把掀开被子,胡乱套上外衣。
湛星曦见她真的要走,却没有带她走的意思,立刻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姐姐,你不要小曦了吗?姐姐,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小曦,她要滚就让她滚!”
湛星曦立刻用稚嫩的嗓音冲林案珩吼道:“林哥哥你闭嘴!你胡说!我不要姐姐离开我,你不准胡说!”
虽然舍不得,但是秦思悦明白把湛星曦留在林案珩身边才是最安全的,秦思悦只能狠心道“小曦,我不想带着你,你就留在他的身边,如果我有命回来,我就接你。”
说完就一把扳开抱住她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
“小曦,让她走,她要回去就让她回去,她不见到尸首是不会死心的”
“姐姐,我不要……”湛星曦在后面撕心裂肺的哭喊着,追着。
眼看就要追出门了,突然哭声停止。
秦思悦知道,这是林案珩把她打晕了。
秦思悦脚步顿了顿,眼泪再次滑落,却终究没有回头。
这样也好,让她就这样睡着,等醒了,说不定她就回来了。
秦思悦不会骑马,只能步行,她向客栈老板询问了他们来时的方向,然后便朝着那个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