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崎岖山道上摇摇晃晃,碾过碎石的颠簸一阵紧过一阵,秦思悦蜷缩在软榻角落,眉头拧成死结,额角沁出细密冷汗,指尖死死攥着锦被边缘,指节泛白 —— 她正陷在一场撕心裂肺的噩梦里,挣脱不得。
梦里是简家张灯结彩的喜堂,红绸缠梁,灯笼高挂,本该满是喜庆的院落,却被一片刺目猩红浸透。
简书涵的弟弟简玥桦一袭大红喜服,静静倒在血泊里,鲜血顺着衣摆漫开,染红了脚下青石板。
简书涵疯了般扑过去,双膝重重砸在地上,顾不上膝头剧痛,双臂紧紧环住弟弟冰冷的身体,灵力不要命般往他体内灌,指尖颤抖得连灵力脉络都握不稳,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求:“玥桦,撑住,姐姐救你……”
而就在骤然间,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巨力从后背轰然砸下!
有人从背后偷袭了她。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耳边炸开,尖锐刺耳,五脏六腑仿佛被生生撕裂,剧痛顺着四肢百骸疯窜。
简书涵眼前一黑,一口浓血喷涌而出,溅在简玥桦的喜服上,红得触目惊心。
她浑身脱力般瘫软,用尽最后力气缓缓转身,脖颈僵硬得如同生了锈,抬眼望去,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然收缩,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动手的,竟是她的亲生父亲,简饶空!
滔天恨意瞬间冲垮理智,简书涵死死咬住下唇,腥甜在口腔弥漫,她恨自己当初心慈手软放过他,恨自己身上流着和他一样肮脏的血,更恨这人世间最亲的血脉,能卑劣无耻到这般地步。
她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弃之荒野。
但她的理智又在告诉她,不能这么做。
可此刻她修为尽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弟弟还等着救治,她已经救不了了,但是简饶空还有法力,他可以救。
于是满心怨恨到了嘴边,终究化作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
她撑着残破的身体,一点点往简饶空身边爬,发丝凌乱地贴在沾满血污的脸上,眼神破碎又绝望,像一只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父亲,不管您和我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冲着我来就好了,弟弟他可是您的亲生儿子,他小的时候您也抱过他,亲过他,爱过他的,求求您,救救他吧。我在此向您保证,我可以不要青桐山,我可以把御水术全部给你,我也可以去死,但是求求您,救救他,父亲,您救救他吧。”
简饶空垂眸看着匍匐在脚下不停磕头的女儿,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有积压多年的怨毒与快意。
他从未想过,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一招打败他的简书涵,会有这般狼狈低头的模样。
如同当年他乞讨过的人家,忽然沦为乞丐向他求饶,心底的屈辱与怨气尽数宣泄,他嘴角勾起残忍的笑,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说的没错,他是我的儿子,可是你也知道,我不止他一个儿子,他死了便死了呗,如果他的死能换来大局安稳,那他应该欣慰自己如此死得其所。”
话音落,他掌心一翻,一根泛着幽紫寒光、缠绕黑气的龙骨鞭赫然出现 —— 正是简书涵进门时交给门童暂存的那柄。
鞭身萦绕的戾气,与庭院里的血腥气缠在一起,令人不寒而栗。
因为弟弟结婚,龙骨鞭戾气太重,简书涵本来没想带去宴席的,但是莫飞玉却劝说简书涵带上,怕万一有什么意外,可以防身用。
简书涵见丈夫那么关心自己,便也没有多想,就将龙骨鞭带上了。
只是到了简家门口,小厮对她说兵器不可以带进去,让她把龙骨鞭暂放一下。
简书涵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自负,仗着自己的实力得到了最高的权利便以为天下无敌,她完全低估了根深蒂固的世俗以及人们对欲望和利益的追求程度。
她以为事态已经在往她所想的方向发展,所以便放松了警惕,上交了龙骨鞭,这也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龙骨鞭的威力自是不必言说的,是五大门派人人都想要得到的宝物,但在修仙界,每个人的随身兵器都是认主的,所以他们认为这根鞭子也一定认主。
简饶空之所以留下简书涵的性命,就是为了让她进行易主仪式。
简书涵想到这里,立刻讨好道:“父亲,这鞭子虽是我得到的,但是它魔性未除,并不认主,若是父亲喜欢,它现在就是您的了,只求您大慈大悲救救弟弟,我再也不和您作对了。”
谁知简饶空却冷笑一声,语气阴鸷:“哦!不需要易主呀,那更好,我可以让你看着,你是怎么害死你弟弟的,还有就是顺便试一下这把鞭子的真实威力。”
一句话,让简书涵如坠冰窟,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她以为简饶空的偷袭只是因为恨毒了自己曾经对他的羞辱,她就是抓住了这一根稻草,才开口向他求助。
可是她失算了,她失算了他的心狠手辣。
没想到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又用儿子做诱饵去杀自己的女儿!
自从之前简书涵用一招“上善若水”将简饶空给打败后,他进入彻底疯魔的状态。
后来,简家落败,简爹的几个儿子都不成器,还是简玥桦念及父子情感,救了简家一命。
简玥桦救了简家所有人之后,二十六岁的他开始承担起了家族大任,一夜之间他似乎就长大了,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亲生爹爹关了起来。
一是为了稳固自己在简家当家主地位和威信,二是防止爹爹再出什么阴谋诡计杀害姐姐。
当时简书涵还曾轻叹:“你这般心软,是会被人利用难成大事的。”
简玥桦笑了笑:“姐姐,我本就平凡,又需要成就什么大事呢?我只求一家人和和睦睦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简书涵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一语成谶,弟弟真的被父亲给利用害死了。
天界不管凡间事,这是天条铁律,没有例外。
简书涵从天界偷偷跑回凡间,哪怕是飞升之人也会遭到反噬,修为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消散,直至全无。
这个消息简书涵不敢告诉任何人,想来是有一次捉妖途中贪玩,正值冬天,就和桑晚跑出去玩雪,手背冻的通红。
当时桑晚还戏谑道:“你不是神仙嘛?怎么也和我们凡人一样弱呀!一点点寒冷就能把你的手背都冻红了,你们神仙都怎么垃圾的吗?那看来也不怎么样的好嘛。”
简书涵还强撑着掩饰:“胡说,我这是自愿被冻的,感应人情冷暖嘛,不然玩雪还有什么意思?”
而简饶空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这个消息,便笃定简书涵法力已大不如从前,于是动了歪心思,联合其余四大家族以简玥桦大婚为由,布下死局。
“姐姐……”
血泊里,简玥桦气若游丝的呼唤,细得像一根线,轻轻一扯就断。冷风卷着血腥味灌入喉咙,他的气息越来越弱。
简书涵疯了般爬回去,再次将弟弟紧紧抱在怀里,手臂用力到泛青,仿佛要将他嵌进自己骨血里。她的脸贴着弟弟冰冷的额头,泪水混着鲜血滑落,哽咽道:“我在,姐姐在……”
“姐姐,是他骗我,我因为结婚高兴过了头,以为就这一天,他不会生事端的,我没想到……”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这和你没关系”
“我总是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对……对不起,姐姐,姐姐……”
最后一声 “姐姐” 落下,简书涵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心跳,三次微弱的跳动后,彻底归于死寂。
“我不怪你。”
这句话,堵在喉咙里,终究没能说出口。
简书涵本就没了母亲,现在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没了。
简书涵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冷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血污与碎红,她不明白。
为什么人可以这么谋算,这么阴险?
为什么这个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悲恸到极致,便是滔天盛怒。她双目赤红,眼底再无半分温情,指尖一掐诀,本命溪华剑应声而出,剑光凛冽如霜,刺破庭院阴翳,直逼简饶空命门。
在简书涵掌权的这些年里,世人只知龙骨鞭,无人知晓溪华剑,所以简饶空哪里知道简书涵竟然还有后手,猝不及防之下,慌忙举鞭抵挡。
简书涵这些年没有用溪华剑,就是因为对付区区凡人用不上,一根龙骨鞭即可。
如今溪华剑召出,哪怕简书涵只有一成法力,龙骨鞭又岂是溪华剑的对手,不过十招,剑光闪过,简饶空倒在血泊中,没了气息。
亲生父亲,死在自己剑下。
好好的大婚,转瞬沦为丧事。
红绸依旧,灯笼高挂,却衬得满院死寂凄凉。
新娘左辞月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冲过来,双目通红,双手疯狂捶打着简书涵的胸膛,声音嘶哑凄厉的质问她,问她为什么要选择那样的一条路,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在天上当她的神仙,非要下来管这些狗咬狗的破事,既然管了,那就管得滴水不漏呀,现在这幅脏污狼藉乌烟瘴气的局面又算怎么回事,做点事情都能做成这样,怎么还有脸活,怎么不去死!
简书涵一动不动,任由她捶打,心头一片死寂。
左辞月的话虽然字字诛心,但简书涵却无言以对,因为她说得对,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护不住亲人,守不住家园,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
简饶空被杀,其余的四大家族借着这么由头对简书涵和青桐山发起了攻击。
简书涵心灰意冷,脑海里蓦然浮现出与莫飞玉初遇的永顺酒肆。那里有她短暂的温情,有她以为的真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怀念,还是想后悔,只凭着一股执念,跌跌撞撞往酒肆赶。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派繁华景象。
可永顺酒肆所在之处,却被一层诡异的灰黑雾霭笼罩,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她抬手破除法术的瞬间,喧嚣散尽,只剩下一座断壁残垣的废弃屋舍,门窗腐朽,蛛网密布,在繁华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阴森。
施障眼法,是为了保护什么,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底炸开,简书涵胸口一闷,一口血气直冲喉咙,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几步。
她疯了般转身,狂奔回青桐山,要找莫飞玉问个清楚。
烟尘滚滚,杀气弥漫,曾经仙气缭绕的青桐山,此刻被战火与戾气笼罩。
她冲到他面前,眼神破碎又期待,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你吗?永顺酒肆,是你做的?”
她多希望他摇头,多希望他说一切都是误会。
可莫飞玉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冷漠得像一潭死水,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是我做的。”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莫飞玉缓缓开口,讲起一个尘封多年的故事,语气平淡,却藏着蚀骨的恨意。
有一个男孩儿出生在青桐山脚下的安乐镇郊外的木牛村,家里只是一户普通的农家,家庭和睦,日子平淡,父母都很宠爱他。
他天性贪玩好动,思维的运转极快,自小便对木工机关之类的东西十分感兴趣。
于是17岁那年,不顾父母的劝阻,去苒川李氏准备学习金系术法,还没走到山门呢就遭到了辱骂挨打,最后一脚把他从那么高的台阶上踢下去,那个满腔热血壮志凌云想要学到东西的少年最终得到了双腿残疾待遇。
少年醒来的时候,头朝下腿朝上,就这么四仰八叉的倒躺在第一个台阶上,那时的他浑身是血,身体也不能动弹,特别是我的腿,骨头像是全部错位滋出来一样,一动就疼。
是真的很疼!
少年只能开始不停的呼救,喊着喊着脸上血流到了他的嘴里,然后往他的嗓子里倒灌,然后他就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终于累了。
当时的四周很寂静,除了鸟叫虫鸣,还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其他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那是一种非常摄人心魄的寂静。
夜深了,再也没有人会经过这里,他所能面对的就是静静的等待着自己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