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他们在静世谷待了半月有余,等他们伤都彻底养好之后,跟随未来莫简的脚步沿溪往上走,大约半天时间就出了谷。
这时他们才发现这静世谷入口就在青桐山脚下。
半天没喝水了,他们早已口渴难耐,匆匆找到附近一个村落,准备进去讨口水喝,谁知却发现村里房门紧闭,村里人见他们来如同见到鬼一般唯恐避之不及。
众人讶异,便去抓了一个人询问情况。
被抓之人早已吓尿,连连磕头求饶,一番软磨硬泡下他们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个村子名叫桧溪村,正好位于青桐山脚下。
就在半月前,有几个村民在地里干活,恰巧遇上天突降大雨,为了躲雨他们就跑进了附近的一个破道观里,他们刚进观就发现里面已经有一个人在了。
那人长得俊俏,穿一身凝烟紫色锦绣长袍,衣料上暗绣的云纹在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腰间坠着块通体透亮的羊脂玉,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他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尊缺了头的神像,嘴唇微微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连他们进来都没回头。
这道观在村头立了百余年,此时殿内漏雨的地方滴滴答答落着水,墙角挂满了蜘蛛网,供台上那尊神像早就缺了头,半条胳膊也断在地上,落满了灰,连原先供着的是谁都辨不出模样。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殿内凉飕飕的。一位村民上前两步,拱手问道:“这位小哥,你是哪里人呀?在这里干什么呀?”
那人没应声,良久才缓缓转过头,修长的手指指着那尊残破神像,声音冷得像冰:“他怎么被毁了?”
村民愣了愣,没多想就顺着话答道:“嗨!这个破观已经在这里好多年了,你看这破烂程度最起码上百年了吧,比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大,我听说这尊神像是没人供奉加上日积月累的岁月侵蚀,这头和手就自然断了,剩下的也破破烂烂的。”
“为什么没人供奉了?”
那人又问了一句,语调听不出起伏,可王老头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分,连殿外的雨声都好像小了些。
他挠了挠后脑勺,实话实说:“这还用说?神佛嘛,灵验才有人拜。早些年这神确实灵,求雨得雨,求平安得平安,村里年年都来供奉。可不知道从哪年开始,怎么求都没用了,有一年闹蝗灾,全村人来拜了三天,庄稼还是被啃得精光,慢慢的就没人来了。后来观里的道士也走光了,这地方就荒了。”
话音刚落,王老头就看见那人的脸色猛地沉了下去。
原先那张俊朗温和的脸,此刻像是罩了层寒霜,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有愤怒,有痛惜,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戾气。
殿内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王老头甚至看见自己呼出来的气变成了白汽,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干巴巴地补充道:“我、我也是听老人说的,都是祖辈的事了……”
“就为这?”
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阴沉沉的砸在殿内。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锦袍的袖摆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王老头被他吓得一激灵,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见那人猛地抬起头,原本清明的眸子瞬间爬满了红血丝,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起来,皮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原先俊朗的轮廓变得怪异而狰狞。
“就因为他一时不应,你们就把他之前所做的功德全忘了?!”
他猛地跨上一步,铁钳似的手攥住了王老头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那张扭曲的脸凑到王老头面前,声音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混着浓重的腥气砸在他脸上:“当年你们求他救一个将死之人,他冒险从阎王手里将人抢来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他没用?你们庄稼大旱求他,他散尽半身灵力降下甘霖,你们全村老少跪在这儿磕头谢恩的时候,怎么不说他不灵?他不过是后来没有能力保护你们了,你们就将他抛弃,眼睁睁看着他破烂成这样!那他之前对你们的护佑算什么!算什么!!!”
最后一声怒吼震得殿顶的灰簌簌往下掉,那人周身忽然爆出浓烈的红烟,紫色锦袍瞬间被撑裂,无数红色的鳞片从皮肤下钻出来,不过眨眼的功夫,原先的俊俏公子就变成了一条水桶粗的红色巨蟒,竖瞳泛着阴冷的红光,吐着信子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就将眼前吓傻了的村民吞了进去。
站在殿门口的几个村民看得魂都飞了,尖叫声都卡在喉咙里,转身就往门外跑。
巨蟒甩着尾巴扫倒了半面墙,嘶嘶地吐着信子,却没追他们,只转头盘到了供台上,巨大的蛇头小心翼翼地蹭了蹭那尊残破的神像,暗红的眼里竟落下两行泪来。
雨停之后,那巨蟒不见了,本以为是个意外,谁知大前天夜里蛇妖再次闯进村子,又卷走了三个当年带头拆观门当柴烧的村民,窜进了青桐山。
这事很快就传遍了十里八乡,吓得村里人天一黑就关紧房门,连坡上的地都不敢去种了。
秦思悦他们听完,前往那座破道观里查看了一圈,根据神像前留下的一丝蛇妖的气息,几人跟着这份气息一路追寻,最终踏上了青桐山。
众人赶到青桐山脚下时,天刚蒙蒙亮。
朝阳正从山尖后缓缓探出头,橘粉色的朝霞铺得漫天都是,给黛色的山尖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柔光,连草叶上的晨露都泛着碎钻似的光,整座山都浸在半明半暗的朦胧晨雾里,仿佛蒙着一层薄纱的秘境。
几人站定脚步,再一次抬眼打量这座听过无数次的仙山。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山门口两道由整块玄铁石砌成的高墙,足有四五十尺高,像两个沉默的巨人屹立在入山步道两侧,石面上还刻着早已风化的云纹与剑痕,岁月沉淀下的厚重感扑面而来,像府邸前守着门的石狮,不怒自威地宣示着这片地界的主权。
以这道石门为界,外头是炊烟袅袅的人间烟火,往里走便是云遮雾绕的清修之地。
先前言小六的残魂碎片尚存时,曾以这两道高墙为界,给整座青桐山布下了隐形结界,里头的人能自由出入,外头的人却连半分都闯不进去。
想来这便是青桐山在修仙界威名赫赫数百年,却从来没人敢打它主意的缘由。
自从上次秦思悦几人误打误撞闯入,让言小六的残魂归了林案珩的身,这道守了山几百年的结界便悄无声息地散了。
此刻站在山脚下抬头望,高不见顶的山峰大半隐在翻涌的云海之中,只能瞧见下半截山壁沾着稀薄的雾气,随着晨风轻轻晃,像给山身披了件流动的纱衣。
夜里刚落过露水,山风一吹便带着透骨的凉意,道旁的树叶、草叶、野花瓣上都缀着沉甸甸的露珠,一脚踏进去便湿了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