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爵，我有个问题。”身边的女人忽然说道。

“……什么？”王11在风中摘下耳罩。

“你家里不是挺有钱吗，怎么还要找男爵来赞助？”她看起来真的有点困惑，“抱歉调查了你。”

“哦，我最近没联系上我父亲，自从……”王11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不得不停顿了两秒，“自从我的管家去世后。”

女人闻言摘了下帽子：“我很遗憾。”

“不……没什么，”王11苦笑了一声，“他也真是的，走之前至少应该告诉我该怎么让父亲汇款过来吧……”

其实如今通讯发达，想要联系到父亲应该不算太难。但王11还没有去做这件事。

呼啸的风穿过郊区的旷野，将丝丝缕缕的火药味送到他们的鼻尖。

王11掏出手帕掩了掩鼻子，抬眼看到这位女人面色未改，依然笔直站着，望着这连绵起伏的草木。

也不知怎的，王11心中的问题脱口而出：“你还有来这里之前的记忆吗？”

那女人明显愣了一下，扭头看向他。

她仿佛有很多话想说，张了张口，说出来的却是：“来哪里之前？”

“就是……”王11用手在天地之间圈了一下，“这个世界。”

女人收回了目光，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后来的事情进展得颇为顺利，嗜血伯爵被革除了军衔和爵位，可战争还在继续。

大英帝国抱着占领全球的野心和决心，带着糖衣炮弹的手段，傲慢地认为其他地区的人们需要英国教义的拯救和开化，昭示了所谓文明的人面兽心。

这是物质丰盈的开端，全球开拓建立起贸易网络，各种商铺里的商品琳琅满目，饼干、石磨笔铅、肥皂、新式服装……各种夸张的广告随处可见，凝结着人们关于帝国未来的想象。

而与此同时，城郊大量失业的穷人在饿死前终于决定移民，踏上船只背井离乡，可能再也不会回返。

工人阶级团结起来的反抗罢工令他们获得了些许重视，新的时代将会到来，民众的纪元就在前方。

王11一开始不明白为何任务已经告一段落，游戏却还没有结束。

钟声敲响时，他正站在泰晤士河岸，凝视着肥皂广告上的小孩子。稚嫩天真的眼眸凝视着透明的肥皂泡，仿佛凝视着历史的尘埃。

耳畔回响着的，是大本钟的钟声。

女王去世了，维多利亚时代宣告结束。

王11又被传送回到了那个挂满了画的大厅。只是这一次，所有的画作都消失了，变成了一扇扇的车窗。

他们正坐在一列火车上。

时代滚滚前行，那些铭刻在岁月中的欢乐与悲惨、绮丽与肮脏、荣耀与威胁、享乐与苦难、悲悯与残酷、野心与恐惧、虔诚与迷乱……都成为时间长河中的惊鸿一瞥。

火车前进的方向异常明亮，还闪动着隐隐约约的火光，那是末日般的岩浆烈焰。

钟声还在响。

审判日。

“子爵！您看起来没有丝毫变化！”车厢里有个人挤过来，对王11脱帽行礼。

“您是……”王11仔细辨认了一下，终于记起自己见过这张脸，却一时想不起名字。

“夏普斯，”那人回答，“是个工人也是名画家，您还记得？哈哈，我听您的，把我的画做成了版画。”

“是吗，那太好了，”王11跟他握手，“效果如何？”

“很多人说那幅画的热度已经过去了，没意义了，但我花了五年，整整五年时间，给它做了最好的版画版本！您猜怎么了？”夏普斯先生爽朗地笑起来，“我再次惊艳了整个伦敦艺术界！哈哈！”

他身上如今沉浸着自信的神采，说起自己的画来滔滔不绝，让王11心里涌起几分快乐。

或许人总要有了热爱才会发散出光芒来。

他辞别了夏普斯先生，在这辆车上艰难地移动起来。

他看到了故事里的许多人。

自私的人，善良的人，一起组织工人游行的人，一起帮助弱小者的人，冷眼旁观的人，欺凌跋扈的人……

稚嫩的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夏普斯夫妇中间隔着老远距离正襟危坐，曾经画中的女孩们聚在一起，似乎从未有过如此鲜活。

还有那些让人钦佩的人们，缇娜举起相机，跟记者小姐交流着摄影技术。

除此之外，像王11这样的玩家们，则表现得要平静许多。

那远在天边的撩人热焰的温度似乎已透过薄薄的车皮，灼烧在皮肤之上。

车厢内的广播开始播报审判日规则以及结算事宜。

毕竟是在游戏之中，即便是充满宗教意味的最终审判，也多少有些轻描淡写。

王11坐在车窗旁，心不在焉地听着耳边的结算音，望着窗外一无所有的景致发愣。

他没找到黎秋。

轰隆隆的火车，载着所有存活的玩家走向末日之中，整个时代的辉煌和罪恶都将被付之一炬。

个人积分公布后，有玩家发出一片骚动，离得近的纷纷挤过来对王11道恭喜。

他有些茫然地点头致谢。

短暂的行进之后，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火山口的岩浆喷发着，将那些肮脏的灵魂卷入残酷的地底，那些善良的人们则被从天上照射下来的圣光接走。

留下这些在这个世界努力过，也曾妄图改变哪怕一点点时代进程的渺小人们。

在每一个副本里，他们是自己的主角。

如今万籁俱寂，在这列空荡下来的火车上，他们静静地等待属于自己的休憩。